春日渐长，暖风穿过温家老宅的回廊，卷起廊下悬挂的淡青色纱帘。
距离元宵灯会已过去月余，城中风波彻底尘埃落定，再无潜藏的阴谋与汹涌暗流。往日里被案件、卷宗、危机填满的时光，如今被慢悠悠的人间烟火一寸寸填满。
陆峥几乎算是正式扎根在了温家。
两家老宅院墙相连，从前还要寻借口登门，如今院门常常半敞，他晨起过来，日暮方才回去，偶尔天色太晚，干脆直接留宿，长辈们见了只含笑颔首，半分多余问询都无。
晨光刚漫过窗棂时，我已经醒了。
身侧的人还未睁眼，长睫安静垂落，褪去往日面对罪案时锐利冷冽的气场，熟睡模样平和温顺。从前总难得见他安安稳稳睡一个完整的觉，警报、突发命案、紧急追捕常常夜半将人拽走，长夜难安是常态。
我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腕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多年追查凶徒时留下的伤痕。
指尖刚落上去，原本沉睡的人骤然握住我的手，睁眼，漆黑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转瞬又漾开温柔笑意。
“醒了？”陆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晨起独有的慵懒，微微翻身靠近，顺势将我揽进怀中，“怎么醒这么早。”
“天亮了。”我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想去后院打理花草。”
“我陪你。”
他说着便要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往日刑侦队伍里练出的习惯刻进骨血，哪怕闲适度日，依旧少有拖沓。
春日后院草木长势蓬勃，各色花草次第抽芽。我蹲在花圃边修整枯枝，泥土沾在指尖，陆峥没有闲着，取来洒水壶，安静站在一旁浇水。
他不擅长摆弄花草，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格外耐心，小心翼翼避开娇嫩花苗，生怕水流冲折枝叶。
我侧头看他：“你从前碰这些吗？”
“从前整日泡在警局、案发现场，少有闲暇。”陆峥垂眸望着盛放的迎春，轻声道，“那时总觉得安稳闲暇是奢望，不敢想象有一日，可以不必紧盯卷宗，不必警惕暗处危机，安安静静站在这里浇花。”
我放下小剪刀，起身走到他身侧。
他放下水壶，顺势伸手揽住我的腰，晚风掠过枝头，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好在愿望成真。”我轻声说。
“不止成真。”陆峥低头，视线牢牢落在我脸上，眼底盛满绵长温柔，“最难得的是，安稳岁月里，身边是你。”
早饭摆在庭院石桌上，长辈们已经落座，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蒸糕。
席间闲谈，温伯父提起城郊新开的集市，春日风物齐全，花鸟首饰一应俱全，提议我们有空前去逛逛。
“正好许久没有出门散心。”陆峥淡淡应下，自然而然看向我，“下午我们去看看？”
我点头应允。
午后阳光和煦，两人并肩乘车去往城郊集市。
集市人声喧闹，摊贩沿街铺开，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篮盛放的春日野花、手工编织的竹篮、精巧银饰、新鲜果蔬琳琅满目，满眼鲜活生机。
陆峥习惯性走在外侧，将我护在内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多年职业造就的警觉难以彻底消弭，只是这份警惕不再用于追凶防险，仅仅是下意识想要护好身边人。
路过一家木簪小摊，陈列着素净温润的木簪，纹路简约雅致。
我驻足多看了两眼。
陆峥立刻停下脚步，拿起一支刻着浅淡枝桠纹样的木簪，指尖摩挲木质纹理，转头看向我：“喜欢？”
“只是看着素雅好看。”
他没有犹豫，直接付银买下，抬手轻轻靠近我的发间，动作轻柔，一点点将木簪稳稳插入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来一阵温热的痒意。
“很好看。”陆峥低声评价，目光久久停留在我发间，笑意藏不住，“衬你。”
继续往前走，不远处有画师支起画摊，可以现场速写人像。
“要不要画幅画？”我提议。
陆峥微微一怔，随即欣然应允。
画师让我们并肩坐于木凳上，提笔勾勒轮廓。他刻意放慢动作，捕捉两人相依的姿态。陆峥微微侧着身，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全然不在意画师落笔，眼里再无其余事物。
不多时速写完成，纸上两人并肩而立，春风拂动衣摆，眉眼温柔相依。
陆峥小心收好画卷，妥善叠起，低声道：“回去装裱起来，挂在书房。”
夕阳西垂时，集市人流渐渐稀疏，我们提着买来的花草、点心缓步返程。
归途中途经河畔，春水悠悠流淌，岸边垂柳依依，晚风徐徐。
两人沿河岸慢行，影子被落日余晖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回想从前，太多身不由己。”陆峥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无数个深夜独自留在警局分析线索，前路晦暗，不知道阴谋何时落幕，不敢奢望能拥有这般平淡日子。”
“那时唯一支撑我的念头，便是护你平安，盼风波平息。”
我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掌心温热安稳。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陆峥握紧我的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落日霞光铺满河面，落在两人身上，“再没有案件惊扰晨昏，再没有暗流阻隔你我。”
“往后春日赏花，夏夜纳凉，秋时观月，冬日围炉。四时风景，三餐烟火，我都与你一同度过。”
回到老宅时，暮色悄然降临。
厨房里传来饭菜香气，长辈们已经备好晚餐。
晚饭过后，夜色慢慢笼罩院落。
我们坐在廊下藤椅上，并肩靠着，听远处零星蝉鸣，晚风携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要不要再过几年寻一处僻静小院？”陆峥忽然开口，“不必繁华热闹，有庭院，有花木，远离纷扰，日常清净自在。”
“好。”我应声，心中满是暖意，“只要身边是你，何处都可以。”
陆峥偏过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融，语调郑重又柔软：
“无论居于何处，无论岁月长短，余生朝夕，我不会再与你分开。”
漫天夜色静谧温柔，星光悄悄爬上天际。
漫长风雨终成过往，所有隐忍等待、艰难奔赴，全都换来了眼前岁岁安稳的朝夕。
世间万千风光，不及身旁一人长久相伴。
春深昼暖，岁月悠长，我们的故事，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