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老周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经·小雅·采薇》
老周家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的油漆磨没了,露出暗红色的锈。沈镜走在前面。陆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六楼到了。门口拉着一道警戒带。黄色的。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门锁着。陆衍拿出钥匙。技术组昨天来过,采集完证据后把门锁了。他打开门。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和那个死者被发现的现场一样。但不一样。这个是家。有人的痕迹。有活着的气息。玄关摆着一双女式拖鞋。粉色的。鞋底磨得很薄。旁边是一双小女孩的凉鞋。很小的。白色的。鞋面上贴着一朵塑料花。红色的。有些脏了。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碎花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两个苹果。一个已经皱了。另一个还新鲜。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带。电视开着。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亮着。定格在一个购物频道。画面上的主持人张着嘴。无声地笑着。
沈镜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厨房。碗柜里摆着三副碗筷。洗得很干净。倒扣着。灶台上有一个搪瓷锅。锅盖歪着。里面还剩半锅粥。已经馊了。卫生间。牙刷两把。一把大的一把小的。毛巾两条。一条蓝色的一条粉色的。并排挂着。卧室。床很大。双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两个。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女孩。男人很瘦。戴眼镜。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褶子。和死者的脸对上了。女人很胖。圆脸。笑得很开。女孩扎着马尾。十四五岁的样子。牙齿上戴着牙套。三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门口。背后有一棵开花的树。
沈镜看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走到床前。蹲下来。床底下有一个塑料收纳箱。他拉出来。打开。里面全是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二等奖。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压平过。边角没有卷。按年份排好。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最新的那张是去年。上面写着“周小雨同学荣获市级三好学生称号”。沈镜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收纳箱底下压着一张画。很旧了。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女儿。站在一间房子前面。房子有红色的屋顶和黄色的门。门前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画纸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我等你回家。”沈镜看着那张画。很久。然后他把画放回去。合上收纳箱。推回床底。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院子。有几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树下有一个生了锈的健身器材。一个老太太正在上面慢慢地晃着腿。很慢。很安静。沈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陆衍走进卧室。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老周的妻子和女儿。”沈镜说。声音很轻。
“嗯。”
“她们在哪。”
陆衍沉默了一拍。
“案发那天晚上不在家。妻子上夜班。女儿住校。早上回来的时候。门没锁。推进去就看见——”他没有说完。
沈镜闭上眼。他想起老周的尸体。坐在椅子上。面朝白墙。旁边空鸟笼。门开着。那个画面。那个被复制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画面。他看着窗外那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慢慢地晃腿。很慢。很安静。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扇门后面。一个男人的生命被结束了。一个女孩的爸爸被结束了。一个家庭被结束了。沈镜睁开眼。低下头。看着窗台。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很小。叶子有些蔫了。旁边放着一个喷壶。塑料的。蓝色的。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凶手来的时候。老周一个人在家。他开了门。凶手进去了。很安静。没有挣扎。”沈镜说。“老周认识凶手。至少见过。至少不陌生。否则他不会开门。”
陆衍看着他。
“老周在监狱里见过那个人。那个威胁他的人。那个人说知道他女儿在哪上学。老周害怕。他告诉了沈渊。沈渊找了狱警。那个人消失了。但老周后来在外面又见到了他。或者见到了一个差不多的人。他以为没事了。他以为那个人走了。他以为女儿安全了。所以当有人敲门的时候。他开了门。”
“那个人是谁。”
沈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卧室。床。照片。奖状。画。他想起哑巴的笔记本。想起那上面写的东西。想起沈渊的名单。想起那些圈和叉。他想起李水生。想起面粉厂。想起锅炉房。他想起所有的事。所有被串起来的、被一页一页翻过去的、被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东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哑巴杀了教唆我哥的人。沈渊说的。那个人是犯罪组织里负责培训杀手的。哑巴杀了他。然后哑巴走了。但哑巴没有杀完所有人。”
陆衍看着他。
“组织不止一个人。那个教唆者只是一个环节。还有人。还有人活着。还有人知道沈渊。知道沈渊的习惯。知道沈渊的记号。知道沈渊的弟弟。知道沈渊的弟弟有一个陆衍。知道他们的一切。那个人在外面。一直在外面。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沈渊被判了。等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然后他开始。用沈渊的方式。用沈渊的记号。用沈渊的鸟笼。用沈渊的‘镜囚’。他在告诉所有人——沈渊还在。沈渊还在指挥。沈渊在里面照样能杀人。”
沈镜停了一下。看着陆衍。
“他在逼沈渊。逼他刑期加重。逼他永远出不来。逼他死在监狱里。”
陆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太太走了。健身器材空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很冷。沈镜站在窗前。没有动。陆衍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陆衍开口了。
“老周的女儿。周小雨。十五岁。初三。住校。她妈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案发那天晚上她上夜班。早上回来的时候。女儿还没放学。她推开门。看见老周坐在椅子上。面朝墙。她以为他在发呆。她喊他。他没应。她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他倒了。”
沈镜闭上眼。
“她女儿还不知道。”陆衍说。“她妈妈没告诉她。说爸爸出差了。”
沈镜睁开眼。看着窗外。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那张蜡笔画。红屋顶。黄门。树。鸟。一个女孩等爸爸回家。他想起老周在监狱里跟沈渊说。出去那天要吃一碗红烧肉。加两个蛋。他想起那张三好学生奖状。周小雨。初三。市级。他想起那双粉色拖鞋。磨得很薄的鞋底。他想起那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带。他想起那半锅粥。已经馊了。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朝一面白墙。旁边一个空鸟笼。门开着。他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陆衍。”
“嗯。”
“我要找到他。”
“嗯。”
“我要在他动下一个之前找到他。”
“嗯。”
“我要让他知道。老周不是沈渊的笼子里的鸟。周小雨不是。她妈妈不是。我哥不是。你也不是。”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镜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很紧。沈镜的手很凉。但陆衍的烫。那种烫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胳膊。沿着每一条血管。慢慢地。稳稳地。淌进去。沈镜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风还在吹。天还是阴的。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但他的手在陆衍手里。暖的。稳的。像某种很小但一直在的。不会灭的东西。
【第二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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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