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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朋友

第二十六章朋友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诗经·小雅·伐木》

探视日。天阴着,风从监狱高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铁锈味。会见室里人不多,隔壁座位空着。沈镜坐在老位置上,面前那部黑色电话机还是老样子,听筒上的胶带又多缠了一圈。他把手放在台面上,等着。铁门响了。沈渊走进来。沈镜看见他的第一眼,心沉了一下。

沈渊瘦了。比上次探视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尾那道疤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他的囚服领口松垮地挂着,锁骨凸出来,像衣架撑着一层布。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拿着电话听筒。他坐下来。隔着玻璃。拿起电话。贴在耳边。沈镜也拿起电话。两个人隔着那面磨砂的、被胶带缠过的玻璃。像一面脏了的镜子。照出来的脸。都瘦了。

沈渊先开口。声音很哑。比上次更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去找你了。”

沈镜看着他。没有问“谁”。他知道哥哥说的是谁。那个死者。那个被摆在椅子上、面前一面空墙、旁边一个空鸟笼的死者。那个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叫“沈渊”的死者。

“你认识他。”沈镜说。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短。剪得很齐。但甲缝里有一点点灰色的东西。像是灰。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流的杂音吞没。

“他是我在里面的唯一的朋友。”

沈镜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那个死者。五十岁上下。灰色毛衣。端坐在椅子上。面朝一面白墙。表情平静。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像睡着之前心情还不错。他想起鸟笼。藤编的。浅棕色。圆顶。门开着。里面空的。他想起那两个字。镜囚。凌晨三点零七分。发到他手机上。那个男人。那个坐在椅子上死去的男人。是哥哥在监狱里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他叫什么。”沈镜问。

“老周。周德望。”沈渊说。“盗窃罪。判了五年。还有一年出去。”他停了一下。“他跟我住一个监室。他睡我上铺。他话很多。我话少。他就一直说。说他出去以后要开个小饭馆。说他老婆在外面等他。说他女儿今年高考。他每天都在数日子。还有一年。他说,出去那天他要吃一碗红烧肉。要加两个蛋。”

沈镜听着。没有打断。沈渊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跳。像某种被压住了但还在动的东西。

“后来有人来找他。”沈渊说。“新来的。上个月。住隔壁监室。他跟老周说,他知道老周的女儿在哪上学。知道老周老婆在哪上班。知道他们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他说,老周,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做完,我就告诉你,你女儿放学走哪条路。”

沈镜的手指在听筒上攥紧了。

“老周没答应。”沈渊说。“但他害怕。他跟我说。他说,沈渊,我怎么办。我女儿才十七。我说,你别做。我帮你。我找人帮你。但我在里面。我能找谁。”他停了一下。左手在桌面上慢慢攥成一个拳。“我找了狱警。报了警。但那个人消失了。换了监室。换了监狱。不知道去了哪。老周以为没事了。他以为那个人走了。他以为他女儿安全了。”

沈渊抬起头。看着沈镜。隔着玻璃。隔着电流。隔着二十年。他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那圈红在眼眶边缘。像某种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再也褪不掉的印记。

“然后昨天。狱警来找我。说老周死了。在外面。在他家里。被人杀了。摆成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面前一面墙。旁边一个鸟笼。门开着。”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慢。像在从胸腔最深处一个一个往外掏。“我知道是你那边的事。我知道是你和陆衍在查的案子。我知道那个人。那个杀了老周的人。他在告诉我——他在告诉我,他在看着我。他在看着我身边的人。他在让我知道——我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

沈镜隔着玻璃看着哥哥。沈渊的脸在日光灯下很苍白。嘴唇有些干裂。眼窝深陷。那种苍白。那种干裂。那种深陷。他见过。在很多年前的孤儿院。哥哥用左手练字的时候。右手包着纱布。血渗出来。脸也是这么白。嘴唇也是这么干。眼窝也是这么深。他那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哥哥。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长大了。他坐在玻璃外面。看着哥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哥。”沈镜说。

沈渊看着他。

“老周的事,我和陆衍在查。”

沈渊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沈镜。很久。然后他说:“你查不到。那个人在外面。不在里面。他做完了就走了。没有痕迹。没有线索。没有指纹。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告诉你,他在。”

“他在告诉我什么。”沈镜问。

沈渊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他在告诉你,你哥哥在里面。你哥哥的朋友在外面替他死了。你哥哥什么都做不了。他在告诉你——你哥哥的笼门。是他开的。”

沈镜的手指在听筒上攥得发白。他想起那个鸟笼。空的。门开着。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只灰雀。还在笼子里。门也开着。他想起哥哥画的那只麻雀。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歪着头。看着窗里面的人。他想起哑巴的信。“你们两个好好的。”他想起陆衍说“他拿不走。”他想起自己说“我不怕他。”他想起很多。很快。很乱。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碎片四溅。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东西。老周的脸。哥哥的脸。鸟笼的门。空白的墙。灰雀缩在笼子角落。麻雀停在枯枝上。哑巴在河边撕纸。陆衍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他自己站在白墙前面。一个人。站了很久。

“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找到他。我不会让他再动你身边的人。我不会让他再动任何人。”

沈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但他在笑。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他右手被烫了之后。用左手练字。小镜坐在旁边。看着他。说“哥,你左手写的字也很好看”。那时候小镜七岁。他十岁。小镜说“我会保护你”。他说“不用,我保护你”。现在他们隔着玻璃。隔着铁窗。隔着二十年。小镜说“我会找到他”。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用”。他只是看着沈镜。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某种终于松了的、放了很久的东西。

“好。”他说。“我等你。”

会见时间到了。铁门开了。狱警走进来。沈渊站起来。他把电话放在底座上。然后他看着玻璃外面的沈镜。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暗号。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沈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然后他也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出会见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监狱大门。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风很冷。台阶下面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陆衍靠在车门上。风衣领子竖着。看见他出来。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沈镜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对视。沈镜的眼睛很干。但陆衍看出来了。他伸手。把沈镜拉过来。没有抱。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额头抵着锁骨。很安静。很稳。沈镜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很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很冷。但陆衍的身体是热的。从领口漫出来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某种不会灭的东西。

“怎么样。”陆衍问。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老周是他朋友。”沈镜说。声音闷在陆衍的锁骨里。“他在里面唯一的朋友。”

陆衍的手按在沈镜后脑上。很轻。没有动。只是按着。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默认的、一直都在的东西。

“他说他等你。”

沈镜的手攥住了陆衍的风衣前襟。很紧。没有出声。但陆衍感觉到他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只一下。然后停了。风还在吹。天还是阴的。但沈镜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平了。稳了。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但碎片还在。一片一片地。被一只手拢着。慢慢地。拼回来。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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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