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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见面

三日后。潼关东南三十里,古槐亭。

裴清宴天不亮就出了营。

她跟李克用说要去东南方向查探粮道,带了三个人——阿檀和两个亲兵。阿檀赶着辆马车,车上装了几匹布和几坛酒,扮作行商的队伍。这条路她走过一次,知道哪里有哨卡,哪里可以绕。

古槐亭在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上,荒废了很多年。亭子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四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柱上刻的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亭前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倒是茂盛,在秋日里撑开一片浓绿的荫。

裴清宴到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她让阿檀和亲兵在远处的树林里等着,自己走到亭中,靠着柱子站定。腰间佩着“龙吟”剑,一身素色男装,长发束在头顶,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年轻书生。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的暗袋。里面有清沅的那块玉,还有秦嬷嬷血书的副本——她花了大半年才查到这份东西,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她心里。

酉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一个人。

裴清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是枣红色的,不大,但很精神。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她策马过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亭子跟前。

裴清沅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

两个人隔亭相望。

一个在亭子里,一个在亭子外。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一年的时光。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裴清宴先开了口。

“你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不是疼,是酸。

裴清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哭。她忍住了。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亭子边上,伸手想去摸姐姐的脸。

“姐姐脸上……疼吗?”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那道疤从左颧骨斜斜地延伸到下颌,虽然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很明显,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脸上。

裴清宴摇了摇头。

“比不过心里疼。”

裴清沅的手指蜷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来的?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裴清宴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路。这条路没人知道。”

裴清沅看着她。

一年不见,姐姐又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但脊背还是那样直,站着的姿势还是那样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姐姐,李克用非明主。”裴清沅的声音稳了一些,“他日必与朱温无异。你在他帐下,迟早——”

“迟早什么?”裴清宴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

裴清沅咬了咬唇。

“跟我走吧。”她说,“我们去南边。杨行密治下还算安稳,我在江西有根基,我们可以找一个安稳地方,远离这些纷争——”

“然后呢?”

裴清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让裴家血仇永埋地下?让我母亲白白死去?”

裴清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母亲的事,我知道了。”裴清宴的声音低下去,“秦嬷嬷的血书,我查到了副本。崔家主母、裴家二房,还有那个姓刘的宦官。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姐姐——”

“崔家主母死了,病死的。二叔也死了。”裴清宴的眼睛里有一种裴清沅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东西,“但那个姓刘的还活着。在长安,在神策军,手里还握着兵权。他一天不死,裴家的仇就不算报。”

裴清沅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投李克用?”她的声音很轻,“他手上没有血吗?他屠过村,杀过降,他——”

“我知道。”裴清宴打断她,“我都知道。”

“那你还——”

“清沅。”裴清宴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出的温水,“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裴清沅愣住了。

“李克用不是好人。但这世道里,谁是好人?”裴清宴看着她,“黄巢是好人吗?他喊着‘均平’,手下的人干的事比李克用脏十倍。杨行密是好人吗?他能在乱世里站稳,手上能干净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

“我不选好人。我只选能帮我报仇的人。”

裴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凤鸣”剑。剑柄上的丝绦在风里轻轻晃,像秦嬷嬷临终前那只颤抖的手。

“嬷嬷说,”她的声音很轻,“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裴清宴没有回答。

“她说,你是为了护住我,护住裴家那点念想。”

裴清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姐,你护了我八年。”裴清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现在轮到我了。跟我走,我来护你。”

裴清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衣领内侧的暗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裴清沅接过纸,展开。

是血书的副本。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主要内容都在——崔家主母、裴家二房、刘中使。三个名字,三笔血债。

“你看清楚了。”裴清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裴清沅的心一阵一阵地疼,“仇人还有谁。”

裴清沅拿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

她手里有原版。但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那个刘中使,现在在长安。”裴清宴说,“他是田令孜的心腹,手里有兵。李克用要打长安,我就帮他打。长安破了,刘中使要么死,要么跑。跑了我追,死了我烧纸。”

“然后呢?”裴清沅抬起头,“报了仇之后呢?”

裴清宴没有回答。

“姐姐,报了仇之后,你怎么办?”

“再说。”

“再说?”裴清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每次都‘再说’。小时候我问你,累不累,你说‘再说’。联姻那次我问你,值不值,你说‘再说’。现在我问你,报了仇之后怎么办,你还说‘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姐姐,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再说’?”

裴清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清沅,”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能想太远。想太远了,就走不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背。

“但我答应你,报了仇之后,我会来找你。”

裴清沅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裴清沅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裴清宴的手背上,温热的。

裴清宴没有抽手,也没有帮她擦。就那样站着,让她握着,让她哭。

夕阳西下,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把两个人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过了很久,裴清沅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该走了。”

“嗯。”

裴清沅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亭子里的姐姐。

“姐姐。”

“嗯。”

“活着。”

裴清宴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

裴清沅拨转马头,策马而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裴清宴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阿檀从树林里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娘子,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裴清宴转过身,走进暮色里。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