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太原军大营。
裴清宴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块刻着“宴”字的羊脂玉，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个字。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一个。
帐帘被人掀开，李存勖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少年如今十三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嗓音也开始变粗，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先生，还没睡？”
裴清宴把玉收进袖中，动作很快，但李存勖还是看见了。
“先生想起故人了？”他在对面坐下，把汤碗推过来。
裴清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滚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
“只是风沙迷了眼。”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确实微微泛红——不是哭过，是忍过。
李存勖没有追问。他已经在裴清宴身边学了半年多，知道这位先生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裴清宴放下汤碗，铺开桌上的地图。那是潼关一带的舆图，山川河流、关隘道路，画得密密麻麻。她的手指沿着黄巢军的布防线慢慢划过，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黄巢主力集中在潼关以东，粮草囤积在随州北面。李克用明日会派兵佯攻东门，主力从南面绕过去——”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停在了“黄巢后营”的位置。
那里离石红叶的驻地很近。离清沅很近。
她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往下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南面这条路窄，骑兵过不去，只能步兵。天亮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抵达。”
李存勖点了点头，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做标记。画了几笔，忽然抬头：“先生，今天白天在山道上，您看见熟人了？”
裴清宴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您射箭的时候，手抖了。”李存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从来没见您手抖过。”
帐内安静了一瞬。
裴清宴放下炭笔，看着李存勖。少年的目光坦荡而认真，像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
“存勖，你有没有做过自己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李存勖想了想：“有。去年父帅让我杀一个俘虏，我不想杀，但还是杀了。”
“为什么？”
“因为不杀，军法处置的就是我。”
裴清宴点了点头。
“那你就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李存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同一夜。黄巢军后营。
石红叶的帐中灯火通明。
裴清沅坐在客位上，背脊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动。
石红叶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箭——就是白日里裴清宴射过来的那支。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帐内只有她们两个人。亲兵被屏退了，连帐外的守卫都调远了几步。
“沅芷，”石红叶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白日那声‘长姐’，是叫谁？”
裴清沅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躲不过去。石红叶不是傻子，那声“长姐”喊得虽然轻，但在战场上，那样的距离，那样的安静，不可能听不见。
“你究竟是谁？”石红叶把箭放在桌上，直视她的眼睛。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摘下头盔，放在膝上。又解开领口的系带，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半块裴家玉佩，放在头盔旁边。
“我是裴清沅。”她的声音很平静，“河东裴氏养女。”
石红叶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着裴清沅的脸。
“裴家。”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个女子掌权的裴家？”
裴清沅愣了一下。
“你知道裴家？”
“知道。”石红叶靠在椅背上，“河东裴氏，百年世家。这一代的掌家人是个女子，姓裴，叫裴清宴。听说此人极其厉害，在李克用帐下很受器重。”
裴清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石红叶看见了，但没有追问。
帐内安静了片刻。石红叶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释然的、甚至有些高兴的笑。
“我早疑心你出身不凡。”她说，“识文断字，会看地图，算账比我的老账房还快，兵法谋略一点就通。一个普通农家的姑娘，不可能有这些本事。”
裴清沅没有说话。
“你姐姐就是裴清宴？”石红叶问。
“……是。”
“今日在山道上，射我头盔的那个，是她？”
裴清沅垂下眼帘：“是。”
石红叶把箭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她射得很准。”石红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那一箭如果偏两寸，我的脑袋就开了。她没有偏，也没有射第二箭。她是在警告我——也是在保护你。”
裴清沅抬起头。
“如果她真想杀我，你挡不住。”石红叶说，“你策马过来的时候，她的箭已经搭在弦上了。以她的箭术，完全可以在你挡住之前放箭。她没有。”
裴清沅的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你姐姐是个聪明人。”石红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又放下，“聪明人之间，不用废话。”
她转过身，看着裴清沅。
“沅芷——不，裴清沅。我不揭穿你，甚至可助你。”
裴清沅看着她：“条件呢？”
石红叶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你倒是直接。”
“嬷嬷教过我，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石红叶走回案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名单，推过来。
“这几个将领，你都知道。张将军、李将军，还有这几个。”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欺辱女子，滥杀百姓，克扣军饷。我想动他们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做。”
裴清沅看着那份名单，上面有六个名字，每一个她都认识。
“你帮我扳倒他们。”石红叶说，“条件你开。”
裴清沅抬起头。
“我不要条件。”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让这些人死。”她的声音很平静，“秦嬷嬷教过我，有些人活着，就是对这世道的侮辱。”
石红叶看了她很久。
“你嬷嬷把你教得很好。”她忽然说，“好到不像这个世道该有的人。”
裴清沅没有接话。
石红叶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密报，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裴清沅接过密报，展开。是一份关于李克用幕僚的情报，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简要介绍。她从头往下看，目光忽然停在了最后一行。
“宴先生，女，年约二十四，李克用帐下首席谋士，极受器重。真名不详，疑为河东裴氏旧人。”
裴清沅的手指微微发抖。
石红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姐姐，混得不错。”
裴清沅把密报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手已经稳住了，但心跳还没稳。
“将军，这个……”
“你自己收着。”石红叶把密报推回来，“我不需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姐姐在对面，你在这一边。将来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在战场上刀兵相见。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裴清沅沉默了很久。
“到那时候再说。”她最终说。
石红叶没有再问。
裴清沅站起来，把头盔戴好，把玉佩收进衣袋。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多谢。”
“谢什么？”
“谢你不问。”
石红叶没有回答。
裴清沅掀帘出去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她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衣袋里，那块刻着“等”字的羊脂玉贴着她的心口，微微发烫。
姐姐在对面。
姐姐也在等她。
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乌云很厚，像是要下雨。
裴清沅攥紧了衣袋里的玉，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身后，石红叶的帐中，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