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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门禁

詹事府的档案库在皇城东南角,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灰瓦青砖,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管库的是一个姓陈的老吏,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走路时右腿微跛,看起来六十多岁,但查档案的手指又快又准,像一把老剪刀。

沈问把大理寺的调档文书放在桌上,陈吏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问身后的陆昭。

“这位是?”

“刑部侍郎陆昭,协查。”

陈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簿册,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永宁十四年,太子府门禁记录。”陈吏把簿册推到沈问面前,“你们要看哪一天?”

“三月初七。”

陈吏的手指往回翻了几页,停住,侧过身让出位置。沈问和陆昭同时凑上去看。

三月初七那页的记录很简单,只有几行字:东角门开两次,西角门开一次,北角门未开。西角门那条记录写着:“西角门,子时开,寅时关。出入人员:太常寺卿郑牧。事由:奉太子命,商议春祭事宜。”

沈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息。郑牧。三月初七子时,出现在太子府西角门的人是郑牧。师父在纸条上记下的那个时间地点,对应的不是师父本人——是郑牧。

他在这页记录里继续往下看。子时出入只记了郑牧一人,没有顾衡的名字。

“郑牧来太子府商议春祭,”陆昭在旁边开口,“三更半夜?”

陈吏没有接话,只是退到一旁,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沈问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翻到了下一页。

三月初八的记录上,西角门没有开启。三月初九也没有。直到三月初十,才有新记录:“西角门,亥时开,丑时关。出入人员:无。”

出入人员:无。门开了四个时辰,没有人记录进出。

沈问的指甲在“无”字下面轻轻划了一下。

“这扇门,”他转头看向陈吏,“平时归谁管?”

陈吏沉默了一下。“西角门归詹事府直管,钥匙在詹事手里。”

“永宁十四年的詹事是谁?”

“贺庭,永宁九年到十五年任太子詹事。后来调任了。”

“调去了哪里?”

“岭南。做了一任刺史,去年致仕了。”

沈问和陆昭对视了一眼。贺庭调去了岭南,去年致仕——也就是说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活得离长安很远。远到不会有人去打扰他。沈问在册子上写下贺庭的名字,在旁边标注:“永宁十四年詹事。西角门钥匙持有人。调任岭南,已致仕。可查。”

他合上册子,又看了一眼那张记录了“出入人员:无”的页面。

“陈老,这份门禁记录,三年前有人调阅过吗?”

陈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

“谁?”

“太常寺的郑大人。永宁十四年四月,伴读案结案之后第三天,他来调过。”

“调走了几天?”

“没有调走。就在这里看的。看了一个下午。”

“他看的是哪几页?”

陈吏的手伸过来,翻到了三月初七、三月初八、三月初九、三月初十。他翻得很熟练,像是那个下午的场景还留在脑子里,这么多年没有褪色。“就这几页。看了很久。”

沈问点了点头,把簿册推回给陈吏。“谢谢陈老。今天打扰了。”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陈吏身边时,停了一步。“陈老,您记得那个下午郑大人看完了之后,说了什么吗?”

陈吏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话。”陈吏的声音很低,“他说,‘原来在这里。’”

沈问没有追问,走出了档案库。陆昭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詹事府的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来。

“郑牧在三月初七子时去了太子府西角门,第二天他又去了——但第二天没有记录出入人员。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陆昭掰着手指,“一个太常寺卿,半夜三更去太子府,然后连续三天西角门有开无进有开无出的记录,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他在见人。”沈问说,“见一个不能出现在门禁记录里的人。”

“太子。”

“或者比太子更不想留痕迹的人。”

陆昭沉默了片刻。“郑牧在三月初七见了那个人。然后你师父查到了这件事,记在了纸条上。伴读案发后第三天,郑牧来詹事府调阅了这份门禁记录,看了一眼,说‘原来在这里’——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留下痕迹。”

“他没有留下。记录上只有他的名字,没有那个人的。”

“但你师父查到了。”

沈问从怀里取出册子,翻到郑牧那一页。郑牧的名字下面,原本写着的“饵”和“局”已经被划掉了,他写了新的两个字:“知”和“惧”。

“他知道什么?他怕什么?”陆昭问。

沈问把册子合上,收进袖中。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他怕那个人让他闭嘴的方式,和对待陈鹤龄、王义、钱穆一样。”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沉闷的鼓声,是午时的报时鼓。沈问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一层撕破的纱。

“我们去见郑牧。”

“现在?”

“现在。白天,周幕僚在。如果他真的控制了郑牧,白天反而更好办事——他不敢当着下人的面动手。郑牧府上除了周幕僚,还有十几个仆人,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

陆昭想了想,点了下头。“那就走。”

郑牧府的大门白天开着半扇。沈问和陆昭到的时候,门房看到是沈问,想拦,被陆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两人穿过前院,直接到了书房门口。门关着,但沈问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像是在争吵。

沈问没有敲门。他侧过身,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郑牧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的手按在信上,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不是在生病——是在害怕。他对面站着周幕僚,背对着窗户,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里那个微微鼓起的形状还在。

周幕僚在说话,郑牧在听。郑牧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他点了点头,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一样,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周幕僚把信拿起来,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沈问没有躲。他站在门口,和周幕僚迎面相对。

周幕僚的手顿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圆脸上重新堆起和气。“沈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来问郑大人几个问题。”沈问的声音很平,“周先生,你在里面和人说话?”

“和郑大人说些家常。”

“什么家常?”

“郑大人身体不好,我在劝他好好养病,不要操劳案牍之事。”周幕僚侧了侧身,“不过既然沈大人来了,那就请进吧。郑大人正好需要人陪他说说话。”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门口。沈问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味道。不是沉水香。是一种更淡、更凉的气息,像是药,又像是某种金属——铜器上残留的冷腥味。

沈问走进去,陆昭跟在后面,从周幕僚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幕僚的靴子——干净的皂靴,靴底边缘沾着一小片干透的泥。深褐色,带细沙,长安城东边灞河岸边的土质。

周幕僚今早去过灞河。

陆昭没有说什么,走进书房。

郑牧坐在书桌前,看到沈问和陆昭一起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种复杂的平静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伸出手,但又不确定那只手是要拉他,还是要按住他。

“沈少卿,陆侍郎……”郑牧的声音很哑,“你们怎么又来了?”

“来问您一件事。”沈问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郑牧,“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子时,您去了太子府西角门。见了谁?”

郑牧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近乎纸张的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三月初八、初九、初十,”沈问继续说,“西角门每晚都开,但没有记录出入人员。您在见同一个人,连续四晚。那个人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你用太常寺卿的身份做掩护,门开了,你进去,他进去,门关了,门再开,你出来。记录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他的。”

郑牧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按不住桌面。

“郑大人。”沈问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落在薄冰上的铁钉,“那个人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郑牧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不能说。”

“你在怕什么?”

郑牧的目光越过沈问的肩膀,看向门口。周幕僚站在门外,背着手,微微笑着,像是正在欣赏一幅画。

“我说了,”郑牧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今晚我就会变成‘自缢’。”

沈问没有回头。

“如果我让你不会呢?”

郑牧看着沈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

“沈少卿,”郑牧的嘴唇在发抖,“你连自己都不信,我凭什么信你?”

沈问没有回答。

陆昭从旁边走上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铛”的一声放在郑牧的桌面上。

“凭这个。”

郑牧看着那把刀,又看着陆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陆昭的声音很平,没有笑,没有懒散,没有一切伪装。“沈问不信自己,但我信他。他做不到的事,我来做。他说不会让你死,就不会让你死。这把刀放在这里,谁动你,先动我。”

沈问看着陆昭的后脑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辨认。

郑牧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口气吸进肺腑最深处,存起来,留到以后慢慢用。

“那个人,”他说,“是——”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茶杯落在地上,碎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周幕僚站在门外,脚边有一摊碎瓷片和一滩浅褐色的茶水。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双和气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好意思,”他说,“手滑了。”

沈问转过头,看着郑牧。

郑牧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像是被那声碎瓷掐住了喉咙。

书房里的空气凝成一块冰。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沈问的册子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发亮。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