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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字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问走进值房,把门关上,从怀里取出那片碎纸。三年前从永宁门外捡回来的,沾着师父的血,上面只有一个字——"不"。

他把它放在桌上,又从册子里撕下一页空白的纸,放在旁边。然后他取出笔墨,蘸饱了墨,开始在空白的纸上写字。

第一个写的是"不要相信任何人"里的"不"。

他对照着册子扉页上师父的笔迹,一笔一划地临摹。起笔稍重,收笔略轻,撇画向左侧倾斜十五度左右。他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和师父的笔迹几乎一致。

然后他拿起那片碎纸,和临摹的字放在一起对比。

碎纸上的"不"字,和册子扉页上的"不"字,乍看一模一样。但沈问盯着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差异——

碎纸上"不"字的最后一笔,收笔处有一个不明显的回锋,像是写字的人想要接上什么东西。而册子扉页上的"不"字,收笔干脆利落,没有接续的意图。

"不"字是另一句话的一部分,不是单独的开头。

沈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师父在死前写了一个"不"字,最后一笔有回锋——说明后面还有字。他本来要写一句话,但没写完就停了。为什么停?是因为写不下去了?还是因为被打断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大理寺的值日差官在巡逻,靴底踏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闷。

沈问睁开眼,重新拿起那片碎纸。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纸背有隐约的墨迹渗透——正面写字的时候力度很大,墨透过了纸背。纸背的墨迹反着看,能辨认出一些笔画残影。

不是"不"字的笔画。是前一行字的笔画。

这片纸是从一张写过字的纸上撕下来的。正面是师父最后写的那个"不"字,背面是他上一行字留下的墨迹渗透。

沈问把纸翻过来,对着光,仔细辨认那些残影。笔画很少,只有两三个笔画的末端——一横的收尾,一点的回锋,还有半个竖钩。

横,点,竖钩。

他心里默念这三个笔画,脑子里飞速组合所有可能的字。

横 点 竖钩。

"永"?

不对。永字的笔画顺序是点、横折钩、横撇、撇、捺。方向不对。

"家"?

家字有横、点、竖钩……还有撇。如果只有这三个笔画的残影——

沈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三年前顾衡经手的最后一桩案的卷宗——就是那天他在翻的永宁九年劫杀案。他翻开卷宗,找到卷宗的最后一页。

那是顾衡的签批意见,只有一句话:

"本案疑点尚存,建议重新查办。"

沈问看着那个"建"字。

建字的笔画里,有横、有竖、有横折钩、有点。如果只看收笔处的墨迹渗透——横的收尾、点的回锋、竖钩的末端——和碎纸背面的残影完全吻合。

师父最后写的那个"不"字,前面是一个"建"字。

"建不"。

沈问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建不"可以组成什么词?建不可?建不易?建不行——

"建不与。"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建不与。

如果师父写的是"建不与"——后面还缺最后一个字。

建不与什么?

沈问把卷宗合上,重新坐下。他没有拿笔,只是坐在那里,让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河水一样流过——师父的死、伴读案、假信、郑牧被控、孙伯的假身份、周幕僚的钥匙、墙上的钉孔、宗正寺的"查无此案"。

一条暗线把这些全部串了起来: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和篡改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毒药报告被改、卷宗被调离、目录被清空、证人被灭口。每一步都做得很干净,但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就像那个"不"字,你以为它是开头,其实它是结尾。

"建不与。"

沈问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从册子上撕下一张新纸,提笔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在"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不——

这是一句没写完的话。缺了最后一个字。

他盯着那道横线,脑子里开始排列所有可能的组合:

建不与人——不完整。

建不与事——不通。

建不与言——不对。

建不与谋——?

沈问的笔尖顿住了。

建不与谋。

如果师父写的是"建不与谋",意思就是——"这件事不要和他们商量。"

"他们"是谁?

太子?晋王?还是那个师父临死前都来不及说出名字的人?

沈问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册子里。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郑牧说他收到了顾衡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跑"。那是假的。但如果那封信原本是真的,只是内容被人改了一个字,从"查"改成了"跑"——那么"查"字又是谁的笔迹?

沈问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假信,重新展开。

他拿出放大镜,对准"跑"字的左半部分——"足"字旁。这个偏旁的笔画确实比右边的"包"要粗一些,墨色略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但如果把"足"字旁去掉,剩下的部分是一个——

"包"。

"跑"去掉"足"旁,剩下"包"。

如果有人把"包"改成了"跑"——那"包"原本应该和什么字组合?

沈问在纸上写下"包"字,然后在前面加了一个偏旁。

"抱"。

——"抱"?

师父写给郑牧的信,原本可能是"查",也可能是"报"。但沈问直觉告诉他,那个字是"抱"。

"抱"什么呢?

沈问想起了在崇仁坊看到的那个画面——顾衡旧宅的墙上,有一块方形色差,一幅字画被人取走了。那幅字画挂了三年,师父死后都没有被人动过。但现在被取走了。

那幅字画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比如,一幅画背面,用淡淡的墨写了几个字?

沈问把假信收好,起身走出了值房。

他没有去找陆昭。他去了崇仁坊——第二次。

夜色已深,坊门关了,但沈问有一块大理寺的夜行牌,可以叫开坊门。他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到了赵府门口。

大门紧锁,里面没有灯光。

沈问没有敲门。他绕到西墙,再次翻墙而入。

院子里比白天更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沈问走到书房门口。锁还在,他用铜丝开了门,走进去。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那面墙前。方形色差在月光下更明显了——周围是深色的漆面,中间是一块颜色略浅的区域,形状规整,是一幅中堂字画的尺寸。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色差区域的中心。那个钉孔还在,直径大约两分,深度一寸。他把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灰。

是一小截纸头,塞在钉孔深处。

沈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夹住那截纸头,一点点拖出来。纸很薄,被塞得很紧,在钉孔里压了三年,已经变成了一个紧实的卷。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展开。

纸很小,大约一寸见方,边缘撕得不整齐。上面只有几个字,极小,极密——

"沈问亲启。"

是师父的笔迹。

沈问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打开。他把纸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和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翻墙离开,策马穿过崇仁坊的夜色。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值房的灯亮着。

陆昭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两个烧饼,一个已经咬了一半,另一个还包在油纸里。

"去哪儿了?"陆昭问。

"崇仁坊。"

"又翻墙?"

"嗯。"

沈问在他身边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张小纸条,摊开在两人之间。

月光下,五个字清晰可见:"沈问亲启。"

陆昭的烧饼停在嘴边。"你师父留给你的?"

"藏在钉孔里。那幅字画下面,有人留了这张纸条给我。画被取走了,但纸条还在。"

"你没打开?"

"等你一起。"

陆昭看了他一眼,把烧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开吧。"

沈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折痕。他沿着折痕轻轻展开,纸条变成了一个长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太子府西角门,子时。"

沈问和陆昭同时看向对方。

三月初七,伴读案发前三天。太子府西角门,子时。

"有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了什么人。"陆昭说。

"师父在查这个人。"沈问把纸条收好,"他查到了,然后写下来,藏在画后面的钉孔里。"

"那幅画被人取走了。"

"取走的人,不想让我们看到这个时间地点。"

"但他不知道钉孔里还有纸条。"陆昭顿了顿,"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找到。"

沈问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尘。

"三月初七,太子府西角门。子时。"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记忆里。

"明天,"他说,"我们去查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太子府的出入记录。"

"三年前的记录,还能找到?"

"宗正寺的目录是空的,但太子府的门禁记录不归宗正寺管,归詹事府。"沈问转过身,"詹事府的档案,不在太常寺的目录里。"

陆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该睡了。"

沈问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动。

沈问坐在阶上,看着月光。陆昭靠着廊柱,也看着月光。

"沈问。"

"嗯。"

"如果三月初七子时,你师父看到的是你,你怎么办?"

沈问没有回答。

夜风从皇城方向吹来,带着某种沉沉的、压住一切的寂静。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

"那就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