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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赴约

卯时,天还没亮。

沈问一夜没睡。他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东西:顾衡的假信、钱穆的遗书、禁军的名册。三份材料摆成品字形,中间放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灯芯爆了一下,火花溅出来,落在名册上。沈问用手拂去,指尖在赵崇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赵崇。二十七岁。禁军左卫旅贲郎将。擅用左手。”

他脑子里有一条线,从赵崇连到太子府,从太子府连到伴读案,从伴读案连到顾衡的死,从顾衡的死连到陈鹤龄、王义、钱穆的死。这条线很细,细到随时可能断掉。但它确实存在。

敲门声响了。

不是陆昭。陆昭敲门从来不用指节,他用脚。这是大理寺的人。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大理寺丞徐简,三十出头,精明能干,是沈问在大理寺最信任的人——所谓信任,也就是能多说几句真话的程度。

“沈少卿,郑牧府上派人来了。”

沈问抬起头。“说什么?”

“说郑大人昨夜突发急病,不能来大理寺了。”

沈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病?”

“来人说是不便透露。”

“人呢?”

“在外面等着回话。”

沈问站起来,拿起披风,走向门口。

“沈少卿,”徐简在身后叫住他,“您一夜没睡,要不要——”

“不用。”

沈问走出值房,天边刚有一线灰白。大理寺门口站着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人,看到沈问出来,连忙弯腰行礼。

“沈大人,我家老爷昨夜突发急病,今日之约只能改期了。老爷说,等身子好些了,一定亲自来大理寺向您赔罪。”

“你家老爷昨晚什么时辰睡下的?”

仆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亥时……亥时左右。”

“亥时谁在书房伺候?”

“没人。老爷一个人。”

“什么病?”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

沈问看着仆人,没有说话。那仆人的腰弯得很低,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在紧张。一个被交代过话术的人,才会在回答每一个问题之前都先想好词。

“回去告诉郑大人,”沈问说,“病要好好养,案子不急。我等得起。”

仆人连声应是,转身快步走了。

沈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到郑牧那一页,在“局”字下面加了一行字:“亥时发病。不肯见人。”

他合上册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徐简。”

“在。”

“去查一下郑牧府上昨晚有没有请大夫。哪个大夫,开的什么方子,什么时候走的。”

徐简愣了一下。“您怀疑郑牧在装病?”

“我怀疑他不方便见人。”沈问的声音很轻,“不方便的原因,可能是被人看着,也可能是——动不了。”

他没有再解释,走进了值房,关上门。

辰时,陆昭来了。

他走进大理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两个烧饼。他在沈问的值房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关,沈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案卷,手里拿着册子,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

“一夜没睡?”陆昭走进来,把烧饼放在桌上。

“睡了半个时辰。”

“骗人。你连衣服都没换。”

沈问没有接话。他拿起一个烧饼,掰开,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来。“郑牧的事,听说了?”

“派人来说突发急病。”

“你信?”

“不信。”

“那怎么办?”

沈问咽下烧饼,喝了口水。“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马脚。或者说,等别人替他露出马脚。”

陆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沈问。沈问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眼神还是和平时一样——冷静、锐利、不带任何情绪。

“你多久没睡了?”陆昭问。

“说了半个时辰。”

“那是屁话。”

沈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但陆昭没有躲。

“你这样撑不了几天。”陆昭说,“案子还没查完,你先倒了。”

“不会倒。”

“你说了不算。”

沈问放下烧饼,拿起册子,翻开到赵崇那一页,推到陆昭面前。

“这个人,查过了?”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赵崇,禁军左卫旅贲郎将。查过了,表面没问题。”

“表面?”

“履历干净,没有任何污点。永宁十二年从军,十四年升旅贲郎将,靠的是军功——永宁十三年的河朔平叛,他带了三十个人守住了三百人的进攻,被当时的河朔节度使亲自嘉奖。”

“后来呢?”

“后来调回禁军,负责太子府外围警戒。伴读案发的时候,他正在值勤。案发后三个月,他莫名其妙被调离了太子府,去了皇城北门。”

沈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被调离。理由?”

“理由是正常轮调。”

“伴读案发的时候他在值勤,”沈问说,“案发后三个月被调离。如果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那个人安排好一切。”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赵崇可能是证人。”

“也可能是凶手。”

“他没有杀人的动机。”

“他没有我们查到的动机。”

沈问把册子收回来,在赵崇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字:“盯。”

“派人盯他。”

“派谁?”

“你有人,我有人。派两组,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一组被发现,另一组还在。”

陆昭看着沈问。“你在防谁?”

“在防所有人。”

“包括我?”

沈问抬起头,看着陆昭的眼睛。“你说呢?”

陆昭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是郑牧府周边的街巷——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昨晚我从郑府回来之后画的。”陆昭说,“郑牧府在崇仁坊西北角,东边是大街,南边是巷子,西边和北边都是民宅。大门朝东,后门朝北。围墙高八尺,没有攀爬痕迹,但后门附近的墙头上有一块砖是松的。”

沈问看着那张图,视线从一条条街道上扫过。

“松动的砖,”他说,“可能是郑牧自己留的退路。”

“也可能是凶手留的入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去郑府。”沈问站起来。

“现在?”

“现在。他在装病,我就去看病。他不见人,我就让他不得不见。”

“你一个人?”

“你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沈问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陆昭。“这是三年前伴读案的归档目录。大理寺、刑部、太常寺、宗正寺,四份目录放在一起,对比着看。”

陆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你在找什么?”

“找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或者一样应该出现却没出现的东西。”沈问拿起披风,“一个人可以把一份卷宗藏起来,但他藏不了所有痕迹。目录就是一个索引,索引对不上,东西就一定有问题。”

他走向门口。

“沈问。”

他停下来。

“如果郑牧不是装病,是真的动不了——你怎么办?”

沈问没有转身。

“那就看看,是谁让他动不了的。”

巳时,崇仁坊。

沈问没有直接去郑牧府。他先在崇仁坊转了一圈,从坊东走到坊西,又从坊西走回坊东。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每一道巷口、每一个能够藏身的地方。

崇仁坊是长安城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坊墙高耸,坊门按时启闭。坊内有东西向的大街,南北向的小巷,格局方正,像一盘棋盘。

沈问走到了顾衡的旧宅门前。

宅子已经换了主人,门楣上的牌匾写着“赵府”二字。沈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府。不是赵崇的赵,是新主人的姓。但沈问在看到那个“赵”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深想,转身走了。

郑牧府在崇仁坊西北角,大门朝东,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沈问到的时候,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深秋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早上那个仆人。看到沈问,仆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那一下的变化被沈问看在了眼里。

“沈大人?您怎么——”

“郑大人生病,我来看看。”

“老爷他……不方便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大理寺少卿,正在查一桩朝廷要案。郑大人是重要证人,他有义务配合。”

沈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那仆人没有退路。

仆人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路。“沈大人请进。我去通报。”

沈问跨过门槛,走进了郑牧府。

前院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中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沈问穿过中堂,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有假山、有水池、有一棵老槐树。郑牧的书房在后院东侧,门窗紧闭。

仆人已经先进去通报了。沈问走到书房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周幕僚,那个圆脸和气的幕僚。今天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沈大人,郑大人病重,不能起身。您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沈问看着他。“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看不了病。”

沈问绕过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股药味,浓烈得刺鼻。郑牧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看到沈问进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不是惊吓,是害怕。

“沈……沈少卿……”

“郑大人。”沈问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早上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

“没……没什么大事,大夫说休息几天就好。”

“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郑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是些……安神的药。”

“哪个大夫开的?”

“惠民堂的张大夫。”

沈问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从郑牧的脸上移到他露在外面的手上——手背上有几道红痕,不是病,是绳子勒的。

他被人绑过。

“郑大人,”沈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被绑了多久?”

郑牧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手上的勒痕,不是病能造成的。你被人绑在椅子上,至少绑了两个时辰。昨晚你写信给我的时候,是自由的。但今天早上,你被绑了。”

郑牧的嘴唇开始发抖。

“沈少卿,求求你……”

“谁绑的你?”

郑牧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问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

“你昨天晚上约陆昭来府上,说了什么?给了他一封假信。那封信是你自己编的,还是别人让你给的?”

郑牧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个人,是不是还在这个院子里?”

郑牧的眼睛猛地转向门口。

沈问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周幕僚,圆脸,和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里有什么东西,鼓起来一小块。

沈问收回目光,站起来。

“郑大人,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周幕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周先生。”

“沈大人有何吩咐?”

“你家大人的病,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的人,手上不会有绳子勒过的痕迹。”

沈问看着周幕僚的眼睛。那双和气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慌乱,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评估。

“沈大人说笑了。”周幕僚笑了笑,“我家大人手上哪有什么勒痕?可能是被被子压的。”

沈问没有再说,走出了书房。

他穿过中堂、前院,走出了郑牧府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取出册子,在周幕僚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郑牧幕僚。身高五尺八寸,右袖藏物。善伪装。危险。”

他合上册子,收进袖中。

远处,崇仁坊的坊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郑牧府后门的那道墙头上,一块松动的砖,已经被推了回去。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