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钱穆死了。”
沈问是在第二天卯时得到消息的。天还没亮,大理寺的门房举着火把来敲他的门,说刑部主事钱穆昨夜在家中悬梁自尽,留有遗书一封。
沈问穿好衣服,拿起册子,走出房门。
他没有问“怎么死的”。他问:“陆昭去了吗?”
“刑部的人已经去了,陆大人应该也在。”
沈问到钱穆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钱穆的宅子在宣阳坊,不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还挂着去年过年时贴的福字,已经褪成了暗红色。门口站着两个刑部的差役,看到沈问,没有拦。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沈问穿过前院,走进钱穆的书房。门开着,他一眼看到了屋里的情况——
钱穆吊在房梁上,脖子上套着白绫,脚下倒着一把翻倒的椅子。仵作正在验尸,陆昭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问走进来,陆昭抬起头,把纸递给他。
“遗书。”
沈连接过来。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钱穆的,端正,没有颤抖:
“三年前伴读案的毒药报告,是我改的。我一死谢罪。”
沈问把遗书看完,折好,还给陆昭。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亥时,钱穆的夫人回娘家回来,发现房门从里面闩着,叫不开,撞开门就看到这个。”
“谁闩的门?”
“从里面闩的。仵作验过了,门闩没有动过手脚。”
沈问走到尸体正下方,抬起头。钱穆的面色青紫,舌尖微露,颈部勒痕呈斜向上走向——符合自缢的特征。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椅子倒地的位置、白绫的长度、房梁的高度,他都算了一遍。
数字是对的。
他没有说话,走到窗边。窗户从里面关着,插销插好了。他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邻居家的后墙,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
“密室。”沈问说。
“完美的密室。”陆昭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是自杀吗?”陆昭问。
“你觉得呢?”
“遗书是他的字迹。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从里面插着。椅子高度和体重都匹配。尸体上没有挣扎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
“但你不信。”
陆昭没有回答。
沈问蹲下来,仔细看那封遗书。他把纸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墨的味道很新,但纸张的边缘有轻微的发黄。这张纸不是昨晚写的,至少写了三天以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遗书不是昨晚写的。”沈问说,“至少三天前就写好了。一个三天前就写好遗书的人,不会等到昨晚才死。他昨晚一定见了什么人,那个人让他觉得‘必须现在死了’。”
他站起来,看着陆昭。
“钱穆昨天午时在茶楼见了我们,说了那些话。当天晚上就死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你觉得是灭口。”
“你觉得不是?”
陆昭把腰带正了正。沈问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做了两次——陆昭在紧张。
“钱穆跟了我四年。”陆昭的声音很低,“四年里他经手了一百多起案子,从来没有出过错。如果他是被人收买的,那个人一定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他是被灭口的,那个人一定就在我们身边。”
“在你身边。”沈问纠正他。
陆昭看着他,没有反驳。
沈问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到钱穆那一页。上面写着“待查”。他用指甲在那个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写了一个新词:“已死。”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说。
“什么?”
“钱穆如果真的是畏罪自杀,他不应该在昨天约我们见面。他应该保持沉默,或者直接死。他约我们见面,说了那些话,然后回去死了——这不叫畏罪,这叫交代后事。”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要死。”
“他知道自己会被杀。”
沈问把册子合上,收进袖中。
“他在茶楼说的那些话,是在告诉我们:三年前的报告被人动过,有人进了你的值房,那个人随时可能再动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过当晚。”
“那他为什么不跑?”
“因为跑不掉。”沈问说,“那个人能让他在自己家里做出一个完美的密室自杀,就能在任何地方让他死。钱穆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自己跑不了。所以他选择在死之前,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昭。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给谁听的?”
陆昭愣住了。
“他约的是我。但你在。”
“对。他约的是你,但看到我在的时候,并没有要求我离开。他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说了那些话。”
沈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带着沉闷的回响。
“他说给两个人听的。你,和我。为什么?”
陆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他知道,”陆昭终于开口,“我们两个人,不会同时被杀。”
沈问微微点了下头。
“他把真相分成两半。一半说给你听,一半说给我听。我们两个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手里还有另一半。”
陆昭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从昨天开始,”他说,“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能死。”
“对。”沈问说,“这就是钱穆最后的赌注。他用命赌我们两个人会联手。”
“然后呢?”
“然后——”沈问走到门口,回过头,“他赌赢了。”
他推门走出去。
清晨的光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钱穆的尸体上。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
他忽然想起顾衡写下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知道自己活不过当天,所以把最重要的话写在纸上,留给那个能听懂的人。
师父留给徒弟。
副手留给上官。
都是把命交出去,赌对方会接住。
陆昭走到门口,看到沈问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翻那本册子。
晨光落在沈问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陆昭第一次注意到,沈问的眉骨很高,颧骨的线条很硬,整个人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冰冷,随时可能伤人,也随时可能伤到自己。
“沈问。”
“嗯。”
“三年前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沈问没有转身。
“在大理寺。翻卷宗。”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陆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那你的话,能信吗?”
沈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
陆昭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任何伪装,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笑。
“好。那我也不信。”
他从沈问手里拿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包括我。”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加上一句。”
“什么?”
“加上‘包括你’。”
沈问接过册子,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昭说,“你不信自己,我信。但你不信我,我没办法。所以你要加一句‘包括你’,提醒自己——你也不该信我。这样公平。”
沈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的“包括我”下面,加了三个字:
“包括你。”
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收进袖中。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查案。”沈问转过身,走向门口,“钱穆死了,线索断了。但凶手还在杀人。下一个是谁,他心里有数。我们得比他快。”
“比他快?”陆昭跟上来,“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沈问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他知道我们的一切。他知道三年前的案子,知道毒药报告,知道钱穆,知道你,知道我在查什么。但我们对他的了解,是零。”
他看着陆昭的眼睛。
“这不公平。”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犯错。让他觉得他在玩猫捉老鼠,让他放松警惕,让他露出破绽。”
“怎么让他觉得?”
沈问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片梧桐叶——上面还有那半枚禁军战靴的鞋印——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飘落,被晨风吹散。
“从今天起,”他说,“你要扮演我的猎物。”
陆昭挑了挑眉。“扮演?”
“对。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查我。”
“然后呢?”
“然后真正的猎人,会以为自己是猎人。”
陆昭看着沈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笃定。
“你确定这能行?”
“不确定。”
“那你凭什么——”
“凭他杀了钱穆。”
沈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钱穆死在自己家里,密室,遗书,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这是一个完美犯罪。但完美犯罪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
他转过身,走向大门。
“一个真正的猎手,不会把猎物逼到死角。他会给猎物留一条路,让猎物觉得自己还能跑。但钱穆的死,没有留任何路。他被逼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陆昭跟上他的脚步。
“所以凶手在害怕。”陆昭说。
“对。”沈问推开门,长安城的街道在眼前展开,“他在害怕。他害怕钱穆说出更多的东西,害怕我们查到他头上,害怕三年前的真相被翻出来。”
他跨出门槛,走进晨光里。
“一个害怕的人,会犯错。”
陆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沈问走路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均匀,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但陆昭知道,这个人已经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沈问,是在查案。
现在的沈问,是在狩猎。
“沈问。”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是那个猎人——你怎么办?”
沈问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那就用你教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信。”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陆昭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钱穆家的方向传来哭声,是钱穆的夫人回来了。那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割不出血,但疼得很。
沈问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陆昭注意到,他的步伐频率和之前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拒绝被任何外力干扰。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这是钱穆书桌抽屉里找到的。夹在一本旧案卷里,用牛皮纸包着。”
沈连接过来,打开。
是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顾衡不是坠马。”
沈问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别的吗?”他的声音很稳。
“没有了。”陆昭说,“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他知道我们会找。”
沈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册子放在一起。
“他还知道一件事。”沈问说。
“什么?”
“他知道我们迟早会站在一起。”
沈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均匀,脊背依然挺直。
但陆昭注意到,他的右手伸进袖中,碰到了那本册子的位置,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