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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案

永宁十七年,秋。

长安城的梧桐叶还没落尽,陈鹤龄就死了。

沈问到大理寺的时候,天还没亮。门房说刑部的人已经在停尸房等着了,来了一个侍郎,姓陆。沈问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从崇仁坊到大理寺,他走了两刻钟。一路上他把陈鹤龄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工部侍郎,五十三岁,永宁七年调任京官,永宁九年升侍郎,此后八年再未升迁。卷宗上写的是“暴毙”,但送卷宗来的小吏说话时眼神闪了一下。

闪的那一下就够了。

沈问推开停尸房的门。

灯火晃了一下。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大理寺的仵作老赵,正蹲在尸首旁边。另一个人站着,背对着门,身形高大,不修边幅,官袍穿得松松垮垮,腰带歪了半寸没系正。

整个刑部只有一个人敢这么穿。

“陆昭。”

那人转过身来,咧嘴一笑:“沈问,你来得比我想的慢。”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陈鹤龄是我父亲旧部,我该来。”

“你父亲致仕三年了。”沈问走进来,目光从陆昭脸上滑过,落在那具尸体上,“该来的理由有很多,选一个真的。”

陆昭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沈问走到尸首旁边。陈鹤龄面色青黑,七窍处有干涸的黑色渗液,嘴唇肿胀外翻,指甲发紫。他蹲下来,没有碰尸体,只是看。

老赵在旁边小声说:“沈少卿,初步看是中毒,毒性很烈,五脏俱焚那种。但死者面部和手部没有挣扎痕迹,不像是主动服毒。”

“被人灌的。”沈问说。

老赵一愣:“什么?”

“嘴角有外力压迫的痕迹,看这里。”沈问指了指死者下颚两侧,“对称的指印,凶手从背后扣住他的下颌,强行灌入毒药。他不是中毒死的,是窒息和中毒同时发生。”他站起来,看着陈鹤龄的脸,“凶手要确保他死,用了两种方式。”

陆昭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所以你断定是他杀。”

“暴毙?”沈问终于看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陆侍郎,你见过哪个暴毙的人,死后被人换了衣服?”

陆昭的笑意收了。

老赵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陈鹤龄身上的衣物——一套半旧的藏青色便服,平平无奇。

“这套衣服不对。”沈问说,“死者是工部侍郎,三品官。今日休沐,他在家中的穿着应该是锦缎常服,至少是丝绵质地。这套衣服是粗绸,洗得发白,领口磨损严重,不是他的衣服。”

他转向老赵:“送来的记录上写的是什么?”

老赵翻了翻册子:“陈家的人说,大人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

“陈家的人说。”沈问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陈家的人说他暴毙,说他穿这身衣服死的,说他没有仇家,说他最近一切如常。陈家的人说了很多话。”

他顿了顿。

“但尸体不会说谎。”

陆昭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尸体另一侧,俯身看了一眼死者的手腕。陈鹤龄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抓痕,结痂尚未脱落。

“这是什么?”陆昭问。

“不是死前抓的。”沈问说,“指甲缝干净,没有皮屑血迹。这些伤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已经结痂了。他在死前三天内和什么人有过肢体冲突,或者说——他被什么人抓伤过。”

“陈家没说。”

“陈家什么都没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试探、判断、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对方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对手。

“我去陈家。”陆昭先开了口。

“我去工部。”沈问说。

“分工?”

“互相监督。”

陆昭又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谁也不信。”

沈问没有否认。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陆昭。”

“嗯?”

“三年前的事,我还没查完。”

陆昭的笑容停在脸上。

“这次,”沈问没有回头,“别挡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安城的早晨来得晚,巳时过了雾气才散尽。

沈问没有直接去工部。他先回了自己的值房,把门关上,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但内页保存得很好——每一页都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人名、事件、疑点、关联。

他翻到陈鹤龄那一页,是昨夜写的,只有一行字:

“陈鹤龄,工部侍郎,永宁九年升任。与三年前伴读案证人王义交好。死状与张砚相同。”

张砚。

三年前死在太子府的那个伴读,十七岁,替太子尝了那口羹汤,一炷香之内七窍流血而亡。死后面色青黑,嘴唇肿胀外翻,和今天陈鹤龄一模一样。

沈问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开始。”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起身出门。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三进的院落,今天格外安静。沈问走进去的时候,几个郎中主事看见他就绕道走——大理寺的人上门,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直接去了陈鹤龄办公的厢房。门上了锁,沈问看了一眼锁,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铜丝,三息之内锁开了。

屋子里很整洁。案牍码放整齐,笔墨归位,连茶杯都倒扣在茶盘里——这是一个有收拾习惯的人,不是临时整理。沈问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件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的位置不对。按照正常的办公习惯,人坐在椅子上,面对案牍,背对窗户。但这把椅子和案牍之间的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不是正对,而是略微侧向门口。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在看公文,是在看门口。

在看谁进来。

沈问弯腰查看椅腿。木质地面上有四道浅浅的划痕,是椅子反复移动留下的。最近的一道划痕指向门口方向,痕迹很新,木屑还没有被灰尘覆盖。

陈鹤龄死前在等人。

等一个他既期待又害怕的人——否则他不会把椅子调到正对门口的角度,又调回来。反复调整,说明他的心情反复变化。

沈问直起身,目光落在案牍上最上面那份公文。

他拿起来,翻开。

是三个月前的一份河道工程奏报,陈鹤龄的批注写了三行,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异常。但沈问注意到,这份公文的夹页处有一小块被撕掉的痕迹——不是撕裂,是被人用刀片整齐裁切的。

缺了一个角。

缺的那个角,大约能写二十个字。

沈问把公文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他退后一步,在脑子里把整个房间画了一遍——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每一道光影的落点,每一个不协调的细节。

有两样东西不对。

第一,茶杯。茶盘里倒扣着四只杯子,但茶盘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水渍,说明最近有人用过茶杯,洗过之后倒扣回去。那个人不是陈鹤龄——因为桌上没有他的私人物品,连一方常用的砚台都没有。这间屋子被“清理”过。

第二,墙上的舆图。工部侍郎的厢房里挂着一张永定河治理舆图,是标配,没问题。问题在于舆图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褶皱,像是被人掀起来过,又匆匆抚平。

沈问走过去,掀起舆图。

舆图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小洞,拇指大小,里面塞着一团纸。

他把纸团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迹已经干了很久,纸张发黄发脆,至少是几个月前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三年前的人,三年前的毒。”

沈问盯着这行字看了五息。

然后把纸重新团好,塞回洞里,把舆图恢复原状。

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因为他在那团纸上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龙涎香——宫中专用的香料,市面上买不到。

不是陈鹤龄写的。

是来见他的人写的。

沈问走出工部衙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去了城东的一间茶楼,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

他等了不到一炷香,陆昭就推门进来了。

“陈家查完了?”沈问问。

“查完了。”陆昭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陈家的人说的话,前后对不上三处。陈鹤龄的妻子说他死前一天一切如常,但他儿子说他父亲那天下午发了很大的火,摔了一只杯子。妻子说不知道,儿子说母亲就在隔壁房间。”

“她在撒谎。”

“要么是在掩盖什么,要么是被人交代过该说什么。”陆昭放下茶杯,“陈鹤龄的书房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枚私印。他儿子说父亲有一枚随身携带的私印,从不离身。我检查了尸体,腰间没有,袖中没有,家里翻遍了也没有。”陆昭看着沈问,“杀他的人拿走了。”

“为什么?”

“因为那枚私印能对上某样东西。某封信,某份文书,某个需要他印信才能生效的东西。”

沈问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陆昭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在工部查到了什么?”

沈问把茶杯放下。“三年前。”

陆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陈鹤龄的死状和三年前的张砚一模一样。”沈问的语气很平,“不只是中毒——是同一种毒,同一个配方,同一副死相。”

“配方从没公开过。”

“对。”

“知道配方的人——”陆昭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问替他说完了:“只有当年经手案子的那几个人。”他看着陆昭,“你,我,郑牧,徐简。还有我师父。我师父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在怀疑我。”陆昭说。

“我在怀疑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沈问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长安城的街景,暮色初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很大,大到一个人死了,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包括我自己。”他终于说。

陆昭在他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问。”陆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了惯常的笑意,没有了那层吊儿郎当的壳,“你知道三年前那桩案子,我经手了什么吗?”

沈问没有转身。

“什么?”

“毒药鉴定。”陆昭说,“那瓶毒药是从我手上送去大理寺的。你师父拿到的那份毒理报告,是我写的。”

沈问的手微微握紧。

“如果那个配方有问题,”陆昭的声音很低,“我脱不了干系。”

沈问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对上。一个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一个坐在桌前,灯烛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一半被照亮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

这是沈问第一次看到陆昭不笑的样子。

棱角分明,眼神锋利,像一个真正的刑部侍郎,而不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纨绔。

“你是在告诉我,”沈问说,“你有嫌疑。”

“我在告诉你,”陆昭说,“如果你要查,就从我查起。”

沈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开到空白页,提起桌上的笔,蘸墨,在纸面上悬了一瞬。

陆昭看到他的手腕微微颤抖——只是那么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

沈问落笔。

他写下了陆昭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查。”

陆昭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和坦然。

“好。”他说。

沈问合上册子,收回怀里。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明天,”沈问说,“王义。”

“工部郎中?”陆昭皱眉,“陈鹤龄的同僚?”

“也是三年前伴读案的证人。”

“你怀疑他是下一个?”

沈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长安城落入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