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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朝会再开

皇帝苏醒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从宫禁深处传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都城的大街小巷。

人们交头接耳,揣测着龙体康复的程度,更是紧张着重掌权柄的帝王将如何清算这接近月余的风云变幻。

整个江都城,都因皇帝的苏醒而震动了一下。

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寝食难安,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谋划……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早朝,那将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清晨,钟鼓齐鸣。

久违的早朝终于到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于金銮殿两侧。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顺嘉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大殿。

他身着龙袍,头戴冠冕,面色依旧憔悴,身形也比往日清瘦了许多,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锋芒依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齐齐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帝缓缓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微微抬手:“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他们才惊愕地发现,在皇帝的龙椅之侧,御阶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椅,年仅十三岁的六皇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置于膝上,小脸上一片沉静,不见丝毫孩童应有的怯懦或好奇。

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前方的地板上,对周遭投来的无数道或惊疑、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浑然不觉。

顺嘉帝仿佛没有看到百官惊愕的目光,他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昏迷这些时日,朝政得以维系,有劳诸位爱卿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冷:“然,春猎逆案,惊扰圣驾,谋害皇子,罪不容诛!朕……必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这开场的宣言就为此刻的早朝奠定了基调,百官噤若寒蝉。

顺嘉帝看向韩城,示意他,“韩城。”

韩城立刻疾步出列,单膝跪地,垂首抱拳:“臣在!”

“朕昏迷这些时日,”皇帝的声音很慢,“你玄明卫查到了哪些?”

他微微前倾身体:“朕要你,从皇后开始,给朕说清楚。”

陛下竟然要玄明卫在朝会之上,公然将后宫内斗摊开在诸人眼前。

韩城神色不变,条理分明道:“臣遵旨!回禀陛下,玄明卫奉旨彻查春猎逆案,首要便是清查宫中逆党余孽,肃清宫闱!皇后崔氏谋害皇子一案,人证物证,均已查实确凿!”

他朗声道:“经连日审讯查证,已锁定并擒获皇后于宫中埋藏之暗桩共三十七人,分别安插于尚宫局、御膳房、禁军巡哨及……延福宫外围等处!”

“哗——”

殿内一片惊呼。

延福宫!那可是皇帝的寝宫!

韩城面不改色的继续:“此等人犯,借职务之便,或传递消息,或窥探圣踪,更有人暗中记录陛下起居注及往来人员,密报于崔氏!此外,臣等循线深挖,发现此布局与前宰相崔阮青门下之旧部勾连甚深,资金、情报流转密切。”

“经查:皇后崔氏通过其兄、前宰相崔阮青,长期勾结奸商贾仁义,以贡品为掩护,秘密向宫中夹带私运寒石散等阴损禁药。”

“此事有贾府中被逐老账房秘密抄录的账目页为铁证!其上白纸黑字记载:‘燕赤十九年冬月,特供崔府苏绣十匹,另附寒石散三钱’!该老账房醉酒后亦曾吐露‘贵人家的小公子’、‘发热三日’等语,与四皇子症状吻合!”

“贾仁义虽在狱中自尽并留血书‘愧对故人’,但其家族商路已被漕运衙门彻查,起获大量违禁之物,与此账目相互印证!”

“玄明卫依据上述线索,即刻协同太医院局丞徐大人,依据太医院历年贡品录档,重点核验与崔府、贾仁义相关之贡品批次。”

“徐局丞于春猎前三日核验随行贡品时,亲自查获数批以珍稀药材为名、实则为寒石散之违禁品!经比对尚药局入库档案及皇后宫中历年申领记录,确认此批违禁药材入库时间、流向与皇后宫中用度高度吻合!”

“此乃官方存档之铁证,印证了皇后通过贡品渠道获取禁药之事实。”

“皇后获取禁药后,便于燕赤十九年冬,指使心腹宫女青萝,将寒石散粉末掺入赏赐五皇子的云锦衣料中,欲使其久穿中毒,乃至夭亡。”

“然,”韩城语气微顿,颇有些讽刺,“此批毒布料阴差阳错,被陈妃娘娘争抢而去,为其四皇子裁制襁褓衣物,致使四皇子贴身穿着,寒毒侵体,不幸夭折。此一事,有尚衣局旧人、四皇子乳母周嬷嬷证言,及残留毒物之布料残片为证!周嬷嬷呈上当年从四皇子遗体中剪下的毒渍布料,与陈妃娘娘所持的毒衣料残片针脚、质地完全吻合!”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皇后谋害四皇子后,恐事情败露,竟再次对五皇子下手。利用五皇子对其乳母之信任,指使该乳母于饮食中下毒。”

“幸得贵妃娘娘警觉,及时发现,当场擒获该乳母,取得画押口供后,即刻按宫规处置!此事有宫中存档医案及当事人口供存底为证!五皇子殿下方幸免于难!”

韩城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皇后崔氏,身为国母,心肠歹毒,屡施毒手,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天地不容!其宫中暗桩党羽,亦已一并肃清擒获!请陛下圣裁!”

顺嘉帝静静地听完,眼中是一片寒意。

百官们则被这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震得魂飞魄散。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决断:“皇后崔氏,恶贯满盈,罪无可赦。传朕旨意:废为庶人,赐白绫。”

“其党羽暗桩,一律处死。凡牵连此案者,严惩不贷。”

命运翻云覆雨,世事殊难预料。纵有如日中天之时,终不免风流云散之果。

顺嘉帝疲惫地靠回龙椅,双目微阖。

他用指尖轻轻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殿内陷入了漫长的的沉默。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下一刻,帝王的怒火会指向何方。

皇帝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他疲惫的吐出一口气,语气沉沉,“皇后之事,就此了结。”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朕,昏迷期间,听闻朕的二皇子……已然下葬?”

礼部尚书浑身一凛,立刻疾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气谨慎:“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礼部尚书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春猎逆案突发,陛下昏迷,二殿下……不幸蒙难,遗体实难久持。三殿下……忧心陛下龙体,不忍以此事惊扰圣安,又虑及人伦纲常,皇子身后事不可久拖不办,故……权宜行事,奏请……呃,下令命臣等协同宗正寺,以……亲王之礼,先行将二殿下安葬于皇陵妃园寝旁侧吉壤。所有仪注、用度,皆记录在案,封存待陛下醒后查验。”

他将秦止当时的命令,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忐忑,生怕触怒龙颜。

皇帝的眼神深邃,半响才开口道:“亲王之礼……”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微微上扬,让礼部尚书的头垂得更低,埋头小心应道:“是的,陛下。”

皇帝再次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投向了殿门,最终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叹,“棋儿……终是朕的儿子。他既已安葬,便让他安息吧。”

“待朕身体稍愈,朕要亲自去皇陵……看看他。”

“至于谥号……”皇帝略一沉吟,“礼部与宗正寺,依制拟几个上来,朕亲自来选。”

“臣!遵旨!”礼部尚书重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金銮殿内再次沉寂,皇后与二皇子的身后事已定,顺嘉帝低声咳嗽了几下,双目微阖似在缓解。

百官们今日早朝已成了一只只被抽干了声响的寒蝉,个个敛翅屏息,恨不得将头埋进朝笏里。

今日这漫长的早朝,对他们而言,简直比蒙童面对夫子的抽背还要难熬百倍。

在皇帝再次睁开眼时,方才还在暗自交流的群臣齐刷刷地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他们只听见皇帝骤然冷下来的声音,“既然内闱之罪已清。现在……该算一算外朝勾结、弑君谋逆的账了。”

他再次看向韩城,声音嘶哑依旧,“韩城,皇后深宫妇人,其毒计能蔓延至前朝,背后……岂能无人?”

韩城今日早朝讲的话比往日一整年蹦出的字都多,他心道见了鬼,动作却半分没停,出列回禀,毫无迟疑:“回陛下!臣等循线深挖,已查获前宰相崔阮青,大皇子殿下及其党羽于春猎期间勾结外敌、弑君谋逆之铁证!”

“讲。”

“经查:前宰相崔阮青与大皇子秦书,为稳固地位、铲除异己,不惜铤而走险,共同策划并实施了春猎逆案。”

“其一,私运军械,资敌叛国。崔阮青利用职权,指使军械监内应,盗取大批制式丙申字号箭矢,并秘密移交其暗中勾结的琉倭黑笠众武士,大皇子殿下则利用其身份之便,暗中接应,亲自安排心腹,协助将此批箭矢秘密移交至其勾结的琉倭黑笠众武士手中。”

“此罪行之实施过程,被我玄明卫夜巡小队二十余人,于东崖暗中潜伏、全程亲眼目睹!并当场擒获数名正欲使用此批毒箭伏击圣驾的东崖弓手。此事有军械监失窃记录、被胁迫吏员及大皇子殿下的那名异族副将之口供、玄明卫起获之赃物及平南候所截获密信为证,更有我玄明卫二十余名将士之共同目击证词,及被擒东崖弓手之画押供状为铁证。”

“其二,勾结外寇,刺杀皇子。大皇子殿下指使其麾下侍卫,勾结琉倭黑笠众,于春猎期间,假借狩猎为名,在鬼哭涧及险谷一带设伏,诱五皇子殿下深入险地,实施刺杀,致其坠崖,生死不明。并绑架平南候之妹楚小姐,意图混淆视听、挑起纷争。此事有楚小姐侍女证言、追捕过去的六殿下与叶将军的证言以及玄明卫在溪水上游与草甸起获的残留物品为证。”

“其三,杀人灭口,罪加一等。逆案发生后,崔阮青为掩盖罪行,竟再次派遣黑笠众死士,潜入太医帐,企图刺杀重伤的五殿下亲卫重擎,意图灭口。幸被叶将军与精通医理的苏姑娘当场擒获,此事有刺客口供及叶将军,苏姑娘证词为证。”

“其四,余孽反扑,劫囚刺驾,致使皇子殒命。前宰相与大皇子殿下虽已下狱,然其党羽余孽未曾肃清,竟贼心不死,于圣驾回銮途中,暗中勾结琉倭黑笠众残部,于子夜时分,趁我军拔营初定、人困马乏之际,发动突袭。”

“众多将士负伤、殉国,营区多处起火,另有数名精锐刺客,趁守卫空虚,意图挟持刺杀诸位殿下,公主与还有贵妃娘娘等人,致使二皇子殿下身中数箭,不幸薨逝!”

韩城一条条讲完,喘了口气,才铿锵有力的总结道:“逆贼此番谋划,不仅欲劫囚翻案,更藏刺杀陛下、祸乱宫闱、断绝宗嗣之泼天祸心。罪证确凿,铁案如山!请陛下明鉴!”

死寂。

彻底的死寂。

百官们已被这一桩桩环环相扣的罪行震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过就是去了一趟春猎场,捕了几只牲畜,怎会发生如此多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