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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韩城,你告诉朕,这强力阻击从何而来

然而,皇帝久居深宫,何等敏锐。

他从萧语岚片刻的迟疑与谨慎的措辞中,立刻捕捉到了她未尽之言。

他的眉头骤然锁紧,呼吸急促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协理?只是协理?咳咳……秦止呢?让他来见朕!还有……老大、老二的尸体呢……还有小五?小五……找到了吗?!”

这连珠炮似的追问也让萧语岚有片刻的怔然,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事实,“回陛下,大殿下与宰相现羁押于大理寺诏狱,等候陛下圣裁,皇后如今仍被禁足。”

“二殿下……回天乏术。因天气炎热,遗体难以久存,三殿下奏请后,已按制先行安葬于皇陵妃园寝旁侧吉壤,谥号及身后哀荣,皆待陛下苏醒后定夺。”

提到儿子,她艰难地斟酌语句道:“五殿下坠崖失踪,侯爷带着赤炎军已连续搜寻数日,将鬼哭涧反复梳理了数遍……”

她的语气有些哽咽,却仍被很快的掩盖,“然崖高涧深,地形险峻,暗流汹涌……至今……尚未寻获。”

她没有说尸骨无存,但尚未寻获这四个字在那种环境下,听起来与宣告死亡无异。

她说完,便沉默下来,微微躬身,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秦云梦偶尔的抽噎。

皇帝□□,枯瘦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子谋逆伏诛,次子中毒身亡,幼子坠崖失踪。

这接连的噩耗,让他不由得失了声。

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指节因用力而青筋虬结,眼中的泪水未干,却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

他撕心裂肺的咳嗽着,挥开一旁欲要上前的太医和邱池,看着萧语岚,声音急切:“老……老三呢?!”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秦止……他现在何处?!他在做什么?!”

根本不需要萧语岚详细描述,从她那谨慎的措辞和协理二字中,他已推断出在他昏迷的这一月里,老三绝不可能安分守己。

萧语岚垂首谨慎地回禀:“回陛下,三殿下如今在宫中侍奉汤药,不敢远离。因陛下昏迷,朝政暂由三殿下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议处理,以维持运转。”

“玄明卫统领韩城……”她略微停顿,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说法,“因春猎护卫不力,引咎自省,暂交部分职权予副将孟浣代理。京畿防务……三殿下亦时常与诸将研讨,以求万全。”

虽然她说得依旧含蓄,但皇帝已然明白,秦止的手,已经伸向了朝政和军权。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呼吸再次急促起来,眼中的目光陡然转厉:“共同商议?研讨?哼……好,好得很!”

他几乎能想象出秦止是如何商议和研讨的!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再次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秦砚和秦云梦吓得连忙替他抚背顺气。

咳声稍歇,顺嘉帝一把推开子女的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收拾这烂摊子。

否则,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几个儿子,而是整个江山。

他扫过榻前的儿女,正准备挥手让他们全部退下,目光却顿在了秦砚身上。

他看到幼子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虽然还一本正经的,但眼中发自内心的关切和方才那焦急的抚背动作,与他昏迷期间隐约感受到的守候重合在了一起。

这个儿子,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行事板正、却意外地让他觉得省心的儿子,在他危难时,却始终守在身边,尽心竭力。

“阿岚,”他看向萧语岚,语气放缓了些,“带梦儿先去偏殿歇息。”

萧语岚微微一怔,陛下只让带梦儿走?

她立刻明白过来,看了一眼埋头不语的秦砚,躬身道:“是,陛下。”

她拉起秦云梦的手,柔声道:“梦儿,随母妃来。”

秦云梦与秦砚对视一眼,乖巧地跟着母亲退下。

内殿里,只剩下皇帝,秦砚,以及默然不语的邱池。

秦砚似乎有些意外,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微微抬眼望向父皇,眼神清澈,似是询问。

“砚儿,”他唤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留下。”

秦砚点头应道:“是,父皇。”

皇帝费力的抬手,摸了摸秦砚的头:“朕昏迷这些时日,你辛苦,你的孝心,朕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如今朝局动荡,朕身边需要可信之人。你性子沉静,心思也细,今日,朕与诸位大臣议事,你就在一旁听着,看着,多思,多想,不许插嘴,不许外传,明白吗?”

秦砚依旧那样一板一眼的,“儿臣明白,儿臣定当潜心聆听,谨守本分,绝不负父皇期望。”

“好。”顺嘉帝微微颔首,眼中的欣慰稍纵即逝。

他随即转向邱池,语气恢复冷厉:“传朕口谕……”

他喘息着,每一个长句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即刻召,秦止、六部尚书,白御史、周太尉、平南候、韩城、叶栖迟、还有……陈朝戈……觐见!”

他要亲眼看看,在他昏迷期间,朝局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另外……”他的目光扫过秦砚,拍了拍他的手背,“加派朕的亲卫,守住延福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不再信任何人,包括那个正在侍奉汤药的儿子。

邱池立刻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他转身快步而出,亲自安排传旨和布防事宜。

顺嘉帝闭目靠在软枕上,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却已恢复锐利。

他在积攒力气,也在飞速思考。

一月的昏迷,朝局已然大变,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掌控一切。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了动静。

先是邱池去而复返,躬身低语:“陛下,旨意已传。诸位大人正陆续赶来。”

顺嘉帝微微颔首,闭目养神的听着邱池讲近来状况。

秦砚无聊的扣着自己的手指,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不甚感兴趣。

片刻寂静后,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

又过了片刻,一名小太监在殿门外尖声通传:“启禀陛下——三殿下、白御史、周太尉、几位尚书大人、平南候、韩统领、叶将军、陈将军……殿外候旨!”

这一长串名字被报出,几乎囊括了江都城内所有举足轻重的文武重臣。

顺嘉帝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对邱池示意。

邱池立刻扬声道:“陛下有旨,宣——众臣觐见!”

殿门被缓缓推开,以三皇子为首,一众重臣鱼贯而入。

众人按品级站定,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恭贺陛下龙体康健!”

顺嘉帝没有立刻叫起。

他靠在榻上,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人的脸,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首侍立,无人敢率先开口。

顺嘉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秦止身上,语气嘶哑,却暗藏机锋:“老三……朕昏迷这些时日,听闻是你在协理朝政?辛苦你了。”

秦止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躬身道:“儿臣惶恐!父皇龙体欠安,儿臣身为皇子,日夜忧心,恨不能以身相代!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力,是儿臣本分,不敢言辛苦,更不敢称协理,只是暂代些许琐务,与诸位朝臣共同维持朝廷运转,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恳切,充满了孝心和谦卑。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秦止身上打转,缓缓道:“辛苦你了,朕听闻……沿海琉倭近日颇为猖獗?”

秦止心头猛地一跳,背后渗出冷汗,但面上丝毫不显,是一派的沉痛:“回父皇,儿臣正欲禀报此事!那琉倭人狡诈,趁我朝中……因春猎逆案动荡不安之际,屡犯海疆,儿臣寝食难安,深愧父皇所托!”

他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的决策失误,接着用诚恳的语气道:“儿臣已紧急责令定南军副将周炳全力清剿,并优先拨付足额粮草军械!然……海防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又开始为自己扣押陈朝戈的行为辩解:“儿臣思虑,京畿重地,经此大变,安危乃第一要务!陈将军乃国之栋梁,海防柱石,儿臣岂敢轻易使其离京?故暂命其总领京畿外围防务督查之职,协调整合各军,稳固根本,以策万全!此乃儿臣权宜之计,一切皆为稳定大局,恭候父皇苏醒圣裁!若有不当之处,儿臣……甘受父皇责罚!”

顺嘉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京畿安危,确是要务,你考虑得倒也周全。”

这句话看似肯定,实则留有了巨大的余地。

秦止心中稍安,但丝毫不敢放松,连忙躬身道:“儿臣愚钝,只知恪尽本分,一切还需父皇圣断!”

顺嘉帝再次瞥了他一眼,审视的目光缓缓移转到了韩城身上,“韩城。”

韩城立刻出列跪倒:“臣在!”

“你的玄明卫……查得如何了?”顺嘉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韩城深吸一口气,垂首沉声回禀:“回禀陛下!臣奉旨彻查春猎逆案,不敢有丝毫懈怠。经连日审讯追查,现已初步查明,刺客主力,确系琉倭黑笠众无疑!其着装、兵器、武技路数,皆带有鲜明的琉倭特征,且多为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之辈!其意在于制造混乱,行刺陛下与诸位殿下,意图颠覆我朝纲!”

“其内应,乃大皇子殿下与前宰相崔阮青之余孽!”他声音沉重,“彼等勾结琉倭,里应外合,方才酿成春猎惨剧!涉案一干人等,除当场伏诛者外,其余主要嫌犯现已悉数缉拿,关押于诏狱内,严密看管,等候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然,琉倭贼心不死!近数日,其**见我朝中变故,竟频频犯边,袭扰我东南沿海村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定南军将士虽奋力清剿,然琉倭人狡诈,行踪飘忽,难以根除。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损失颇重,臣闻之心焦!”

“万幸的是,半月前,琉倭猖獗气焰似遭重挫,袭扰之势大为缓和。沿海各州府急报皆言,琉倭似突遭强力阻击,损失不小,已收敛许多。”

“然此变化之具体缘由,臣尚未及深查。玄明卫之要务首在逆案,且海防军务自有体系,臣不敢擅专。只知战况确已好转,百姓稍得喘息,此乃社稷之福。”

他再次重重叩首:“臣失职!未能事先洞察逆谋,护卫不力,致使陛下受惊,皇子蒙难,边民一度遭戮,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治罪!”

顺嘉帝静静地听着,韩城禀报的前半部分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后半部分关于沿海局势的突转,却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琉倭气焰遭重挫?”

他忽略了韩城的请罪,声音带着些许探究,“突遭强力阻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韩城,一字一句地问道:“韩城,你告诉朕,这强力阻击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掠过殿内的众人,一句一句的反问道,“是平南候的赤炎军南下了?还是叶卿的巍远军分兵了?”

他不等殿内众将说话,立刻自己否定道,“不对,没有朕的旨意,兵部未有调令,他们不敢。”

“亦是定南军……终于发力了?”皇帝的目光再次回到韩城身上,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你玄明卫当真一无所知?这强力二字,总该有个出处!难道是天降神兵不成?!”

殿内无人敢讲话,韩城伏地不语,气氛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