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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下次见

门外的景象撞入他的眼帘。

他僵立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门外的两道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为首那人,身披玄色斗篷,脸上戴着那副熟悉的青面獠牙面具,依旧是那双透亮的琉璃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泠璀璨。

见崔昊僵立不动,面具人轻微歪了歪头,那目光透出些许玩味。

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透过面具缓缓传出,“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崔二公子?”

这声音……这语调……

真的是程泽!

而在他身后半步,默然立着另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崔昊,就能让他感到压迫。

崔昊立刻错开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向旁边让开,结结巴巴地道,“进……进……请进!”

他甚至不敢多看那人一眼,同手同脚地转身扑进房里,大脑一片混乱。

他的房间宽敞而华丽,靠窗的位置设有一组用于小憩和待客的酸枝木嵌螺钿座椅与茶几。

虽然此刻略显凌乱,但房内精致的陈设却依旧可见。

崔昊仓皇地扫过那组座椅,急忙用袖子胡乱拂了拂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坐……坐……二位请、请坐……”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宰相公子的嚣张气焰。

秦墨饶有兴致地扫过崔昊那用袖子胡乱拂尘的慌乱动作,又环视了一圈这间虽乱却依旧难掩奢华的卧房。

随后,他终于动了。

他悠闲的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慢条斯理地点评道:“相府公子的卧房,果然名不虚传。”

他随意地划过一旁多宝格上的精美玉雕摆件,那摆件微微晃动,也吓得崔昊跟着同频共振。

“只可惜……”秦墨话音微顿,再次扫过窗棂上的灰尘,慢悠悠的补充道:“疏于打理,明珠蒙尘了。崔二公子,你说是么?”

这话意有所指,崔昊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而自始至终,楚昱珩都默然静立在紧闭的门旁,背靠着门板,双臂自然地环抱在胸前,那面具下的目光清淡淡地落在崔昊身上,却让他如芒在背。

秦墨似乎对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有些疑惑,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扶手,用那不紧不慢的调子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我记得,在赌场那夜,崔二公子一掷千金,言语豪迈,非要买下我的时候;还有在狱中,信誓旦旦地跟我讲,等你父亲把你捞出去,就要救我于水火,收我作书童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沉默寡言呐。”

随即,他话音一转,目光掠向他越来越低的头,微微拧着眉,“况且……”他微微倾身,“我记得我离开前,似乎还跟你说过……”

“下次见。”

“你看,”他摊了摊手,姿态悠闲,理所当然道,“我这不是如约来了么?”

秦墨再次歪了歪头,用着略微困惑的语气道:“怎么?崔二公子当时说得那般恳切,如今是后悔了?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在房间内转过,接着恍然的哦了一声:“还是终于想明白了……”

“现在,你好像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仗着父辈权势、在外挥霍无度、口出狂言的崔相家的二公子了,是吧?”

这句话,彻底让崔昊埋的越来越低的头支撑不住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用额头磕碰着地面:“对不起,五殿下,是我的不对,我该死……我、我不该……不该那样对您……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鼻涕糊了一地。

秦墨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十指上,“唔……”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语气里竟有些调侃:“看来,还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他慢悠悠抬起手,迎着崔昊惊恐万状的目光,将面具摘了下来,“总算还认得清眼前是谁,该说什么话。”

面具之下,是那张肆意张扬的脸庞。

这张脸,他曾在宫宴惊鸿一瞥过,却从未如此近距离面对过。

真的是他!

真的是五皇子秦墨!

那个传闻中被他父亲和表哥谋害导致坠崖身亡的五皇子!

那个他之前竟敢觊觎、妄想占有的程泽!

所有的猜测与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他终于明白了。

从赌场的偶遇,到狱中的探视,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眼前这人亲手布下的、针对整个崔家的死局!

而他,自以为玩弄对方,却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方的一枚棋子。

秦墨静静地看着崔昊的脸上精彩纷呈,接着顺着他弓着的弧度落在了不远处被他丢弃的黑色玉扣上。

他起身走了几步,倾身捡起,放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掂了掂。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抛,将那枚玉扣撂向一直静立在门边的楚昱珩。

楚昱珩反手一抄,便稳稳接住了他的玉扣。

秦墨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看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崔昊,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崔昊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后一阵刺痛,眼前一黑,所有的意识瞬间抽离,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他接住倒下的崔昊,侧头对着楚昱珩抱怨:“重擎不在……”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情愿地补充道,“这种粗活,倒要我亲自动手了。”

楚昱珩的眉心动了动,跨了一步,极其自然地向秦墨伸出了一只手,示意自己接手。

秦墨倒也乐得轻松,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给楚昱珩让出了空间,自己则重新带起了面具,“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无比地融入了相府沉寂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江都这几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暗流涌动,窃窃私语声在各大府邸的高墙内隐秘地流传着。

据说,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轰然倒台的宰相崔阮青,其最为疼爱、也最为不成器的小儿子崔昊,死了。

消息传得隐晦,细节模糊,却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是崔家倒台后,往日仇家寻上门报复,那崔二公子不堪受辱,自寻了短见。

毕竟崔相下狱,相府被围,哪个往日骄纵的公子哥受得了这等落差?

也有人说,是崔相在狱中吐露了太多要命的东西,背后之人为防万一,干脆把他的小儿子绑去威胁,结果谈判崩了,便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这种死无对证的手段,在江都倒并不稀奇。

还有更离奇的说法,称那崔昊自知家族罪孽深重、大势已去,终日惶恐不安,竟自己吓破了胆,一病不起,没熬过几天就没了。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唯一确定的是,昔日门庭若市的宰相府,如今是雪上加霜,府内隐约传来的悲泣声也印证了这一点。

看守相府的玄明卫对此三缄其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将相府围得更加水泄不通,禁止任何人探视,更增添了此事的神秘。

朝堂之上,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谁也摸不清这到底是简单的仇杀,还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预兆?

与此同时,在那重重宫阙深处,龙榻之上,皇帝在混沌与黑暗中沉浮了不知多少时日,终于在一个午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长时间的昏迷让他视线模糊,适应了片刻,眼前的光景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榻边,面容憔悴的幼子。

少年清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正用温热的湿巾替他擦拭着额头。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带着软糯的呼唤:“父皇……您醒了?”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小女儿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此刻正惊喜地望着他,小手紧紧攥着被角。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稍远处椅凳上的萧语岚。

她似乎正在闭目小憩,被秦云梦的声音惊醒时,脸上还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邱池在龙榻的另一侧,看见皇帝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没有喧哗,没有急切地追问,更没有他昏迷前的厮杀与背叛。

这一刻的温情,与他昏迷前的惊心动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声。

“父皇!”秦云梦慌忙站起身,紧张地拍着他的背。

秦砚小心翼翼地扶他稍稍坐起一些,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一点点喂到他的唇边。

邱池接过秦砚手中的水杯,试了试温度,才更稳妥地递到皇帝唇边。

萧语岚则起身,示意候在外间的太医们可以进来了。

皇帝的视线缓缓扫过殿内的几人,艰难地咽下几口温水,闭目喘息片刻,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拍拍秦云梦的手背,声音微弱的问她:“梦儿……朕……睡了多久?”

秦云梦连忙俯身,声音里带着哽咽:“回父皇,您已昏迷,二十有八日了。”

二十八日……近一月之久。

皇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一月,竟已一月。

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一月,足以发生太多变故。

顺嘉帝的视线艰难地转向萧语岚,气息不稳,却含着急切:“阿岚,外面……情况如何?朝堂……可还安稳?刺客……可曾擒获?”

他问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关键。

他最担心的,是朝局是否已陷入不可控的混乱,甚至是否已有更大的阴谋得逞。

萧语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沉静,语气刻意放缓了些许:“陛下刚醒,龙体为重,还需静养。朝中之事……”

她略微停顿,似在斟酌措辞,终是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暂由三殿下与诸位大臣共同协理,维持运转。刺客之事,玄明卫与刑部正在全力追查,已有……些许眉目。”

她没有详说秦止的揽权行为,也没有提及沿海的骚乱,此刻的皇帝,最需要的是稳定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