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复现是什么鬼,怎么又突然要去找罗爷爷?
白却完全在状况外懵神。
这说得上来是白却第一次完完全全参与了引魂的事情,他是个不太普通的普通人,能记起前世的记忆,但看不见魂体和结。所以就算白却跟述矣引魂,他大概会看见述矣跟空气对话。
怎么想怎么惊悚,晚上还容易做噩梦。所以白却没有跟着去过。
“回头再跟你解释。”述矣说,“现在还有正事要忙。”
白却:“不解释也不碍事,我知道了也没什么作用。”
来到罗爷爷的家,现在的时间跟昨天一样,仍是下午三点钟。罗爷爷戴着老花镜,在写他的诗文。
等到罗爷爷停了笔,时闲才闲聊似的说:“爷爷,昨天你给我们看的那本相簿还没看完呢,今天可以接着看吗?”
“可以啊。”罗爷爷继续拿来了相簿,翻到昨天看到的位置。
照片是让人想起当时记忆的最好的武器,它定格的画面是那时的人们最想记住的瞬间。
攒了一辈子的话终于有人愿意听,每翻到下一张照片,罗爷爷就会说起它背后的故事。有好有坏,有得有失。越说到后面,述矣就发现罗爷爷眼里的情绪越浓。
“这是我儿子罗文声刚出生的时候。”罗爷爷摩挲着照片上婴儿的脸,动作轻柔得仿佛真的能穿过时光,回到当时,触摸他稚嫩的脸蛋一样。
述矣垂眸看照片中的婴儿,看到他脖子上有块淡红色的小胎记。
“长得挺可爱的。”
听到这句夸奖的时闲瞥了述矣一眼。
罗爷爷笑着:“是吧,当年也不少人这么说过。”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翻相簿。
后面的照片都与罗文声有关,刚学会走路的,上幼儿园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在宁安堂前拿着有他脸大的饼笑的……一张张翻下来,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形成了罗文声的成长轨迹。
最后一张照片是罗文声和一个女生站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前的合照。
罗爷爷介绍说,女生名叫周栩,是罗文声的领了证但还没办婚礼的妻子。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罗爷爷小声嘀咕了一句。
述矣听清了,在想如果飘荡的魂体真是罗文声的话,那周栩会去哪儿呢?
“爷爷,罗文声离家的那天,有没有说什么?”述矣放缓语气。
罗爷爷陷入了回忆里,半晌后,他才开口:“那个时候我和他吵架了,所以他没和我说话。”罗爷爷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文声走的前两天,跟我们说要和栩栩去宁山市,我不同意。不是我不给他去,那宁山市多远啊,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要是出了什么事,有谁能立马帮上忙呢。”
“我太太也是这样劝他的,可文声不听,他还是带着栩栩走了。是不是我当时怪他怪得太过分了,他生我的气不肯回家呢。如果我支持他,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说完这一些,罗爷爷停顿了很长的时间,久到外面又开始下雨。
述矣看向窗外的雨,雨点打着树叶,哗啦啦地响。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保持着缄默,让雨声显得格外大。
等到雨势逐渐减弱之后罗爷爷小声笑了笑,他说:“我们这些长辈无法理解他们年轻一辈人的想法也是正常的,他们想的可能是找到一份好工作,养好这个家。不说出人头地吧,至少能站稳脚跟。也可能是想的别的,反正肯定是他们思虑过后得出的答案。”
时闲思考说:“爷爷,你不要自责。也许他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罗爷爷苦笑着:“或许是吧。”
“爱子心切,时常忧虑。”述矣垂下眼喃喃。
又彼此沉默着,直至雨停时,柴米从外面溜达回来。罗爷爷把相簿收起来了,让他们留下来吃个饭再走。
白却看了眼罗爷爷的方向,压低声音跟述矣说话:“罗文声是不是遇害了?”
述矣摇摇头,“现在不是很清楚,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可以确实是大概率的事情。”他停了一下,“我们得先查查周栩的家人还在不在这里。”
时闲攥着一张扑克牌Joker玩,也参与了讨论,“刚刚照片里最常出现的背景就是宁安寺庙,唯独有一张是罗文声和周栩在通往教堂和寺庙分叉口的石头那拍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出来他们的站位——罗文声站在右侧,也就是通往寺庙的方向,周栩站左侧。”他扫了眼屋角柜子上放着的佛龛,“如果照片里没经常出现宁安堂,那站位纯属巧合,但结合宁安堂出现的次数看,可能就不是巧合了。”
述矣跟着看过去,佛龛前放着香炉和供品。
“信仰不同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述矣说。
再顺着话题讨论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们默契地停在了这里。
时闲仍在玩扑克牌:“我感觉我们像是在玩什么海龟汤游戏。”
“你也可以当成沉浸式的大型剧本杀。”述矣被逗笑了。
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游戏场。
晚饭时间,餐桌上有一盘白切鸡,述矣瞟了眼白却,时闲也跟着去看白却。
白却:“?”
“白切鸡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们看我干嘛?”白却木着脸。
述矣和时闲笑笑不说话。
白却:“……”
吃过晚饭,他们陪着罗爷爷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刚刚的闲聊里,罗爷爷提到周栩的家人早在十年前就搬离了这里。罗爷爷没找到罗文声,他们同样也没找到周栩。
寻人启事发了一张又一张,仍是没有任何结果。
述矣攥着罗爷爷给的寻人启事,看上面的信息。
“试试看能不能复现出罗爷爷视角下的故事。”述矣的目光移到时闲身上,“二十五年前罗文声离开的那天,罗爷爷应该是看着他走的。”
“好。”
他们现在是在罗爷爷家旁边的路口站着,时闲将薄纸贴在了房墙上,打了个响指。
周遭环境骤然变化起来,荒废的农田里种满瓜果蔬菜,被藤蔓缠绕的路灯慢慢露出面目。不过这地还是泥泞不堪的,大抵是刚下过一场暴风雨。天空阴阴沉沉,看起来还会再下雨的。
二十来岁的罗文声拖着行李从家里出来,他头也不回地往路口走。周栩在那等着他。
述矣走到屋门前,看见了虚影的中年时期的罗爷爷和他太太依偎在一起望着儿子的背影,他们眼角噙着泪水,谁也没开口说话。
再去看罗文声离开的方向,那里没人了。
毕竟是罗爷爷视角下的一隅,不是第三视角,述矣无法追上罗文声,也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他和周栩离开川中村了吗?”时闲这样说。
述矣扫视二十五年前的光景,摇头:“不知道,答案或许仅有当事人知晓。人们讲究一个落叶归根,魂归故里,若是他们在外遭遇了意外,有执念的话,大概是会回到这里的。”他望着幻境中远处被泥石流围困着的屋舍,叹息一声,“我们一直没遇到飘荡多年的魂体,或许是他留得太久了,自身受到结的影响,导致他做不到直接来到我们面前。”
“真挺像在玩解谜游戏的。”时闲笑了下,“看来我们得想办法让魂体恢复正常了。”
述矣的肩上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鸟,他应了声,说:“我们去昨晚见到稻草人的地方布个阵吧。稻草人既然是魂体放的,那就说明他在那附近。”
旧时光的场景慢慢消失,述矣原地转了一圈,没看到白却。
复现幻境相当于一个独立的空间,里外互不打扰,在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外面同样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们可以进入这个空间,普通人不行。所以在白却眼里,述矣和时闲是突然消失的。
“他走了?”时闲捏着薄纸,晃了晃。
述矣觉得不太可能,喊了声白却的名字。
一道极其虚弱的“我在这”自荒田里传来,稍不注意就忽略了。幸亏述矣的听力好,不然声音就融在风里消散掉了。
述矣刚走到田边,正要跳下去,突然有把尖锐的剪刀从身侧狠扎下来。述矣条件反射挥了信纸并闪身躲开,信纸伤到了半鬼——半鬼吃痛,剪刀从手里掉了下去,他捂着脸连连退开。述矣没被剪刀扎到,但被脚边的石头绊了一下,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贴上半鬼。
“……”
好丢脸。
述矣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瞥了眼身后的时闲。
看见原本脸上挂笑的时闲的嘴角慢慢绷直了,直至彻底冷脸。时闲沉静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半鬼,平易近人的面容流露出少有的轻蔑与漠然。
他指间的那张扑克牌如飞镖般猛然切过去,速度快得还没看清它的行动轨迹,就已经深深陷进了半鬼的喉咙里了。
半鬼的脖子顿时有黑色的不明液体流淌出来。他呜咽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未来得及发出声,又一道信纸贴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拜拜——”述矣笑眯眯地对他挥手道别,“不要让我在地冥府碰见你。”
半鬼脸色红一阵紫一阵,精彩纷呈,他消失后,述矣看着地上那把带血的剪刀,顿感不妙。“白却!”喊着朋友的名字他就跳下田间,也顾不上裤腿沾满泥,就要找白却,“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但述矣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寻着这个气味,他找到了躺在血泊里的朋友。白却的心口被捅了好几下,血流不止。
述矣霎时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地冥府见见那个半鬼了。
白却的呼吸变得薄弱,他看着述矣,声音轻如游丝:“这回要记得把我的骨灰撒在远山的树林里。”
“……我才不要,你自己去。”述矣蹲在他面前嘴硬。
白却勉强地扯了一点嘴角,想说话但没力气说了。
赶过来见此情景的时闲慌忙掏手机要叫救护车。
还没打出去,他就听到述矣说:“不用打了。”
“白却已经死了。”述矣垂下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眼底情绪。
“什么……?”时闲怔了怔。
述矣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望着天空,忽然说:“请个吹唢呐的班子过来给白却办个白事吧。”
时闲看着他的侧脸,竟然看到了述矣勾起的嘴角。
不过那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述矣转头看过来的时候脸上就没有笑容了。时闲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
要不说述矣是神使呢。他短时间内就弄来了白事要用的东西,借用了一下当地村民的灵堂,又请来唢呐班,要了个最豪华的套餐——带表演、哭灵。
唢呐声在村寨萦绕,温东故听到声音过来,看到的就是站在灵堂门口表情正经的时闲,和想笑但碍于是严肃场合拼命憋笑的述矣。
“谁的白事……”温东故瞥了眼灵堂里吹唢呐和职业哭灵的师傅们。
见到来人,述矣立马收了憋笑的表情,装作很难过的样子:“是你白切鸡叔叔的。”
温东故:“?”
“发生了什么事?”温东故不敢相信昨天还见着的人今天就不在了。
人的生命是真的很脆弱。
述矣叹息一声,正要开口,蓦地被时闲捂住嘴了。
“……”
被看穿的感觉真不爽!
“遇到了一点意外。”时闲冲温东故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唉了声,“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温东故对着灵堂里的棺材拜了拜,对显然并不没有表达出难过,反而看起来莫名有点笑眯眯样子的述矣说了句:“节哀顺变。”
因为还有事要忙,所以温东故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时闲不太能理解,“难道不应该是心情低落么。”
述矣摸着知之的毛茸茸的脑袋,回答道:“白却转世渡灵后是能想起以前的记忆的。第一世他刚走那会儿,我是有过心情低落的时候的,失去朋友的感觉不太好受——凡人的生命长则百年,短的话……多短都有可能。”他的语气很坦然,不知是不是跟见得多了有关,“后来我遇到了他的第二世,知之咬着的那张渡过灵的信纸不小心被白却捡了去,他突然就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述矣笑出声,他说:“朋友第一次死的时候我的确会难过,但死得多了就觉得很好笑。你想想,白却每世的身份都不一样,跟玩体验游戏似的,很想让人猜猜看他下辈子会当什么角色。”
时闲真就顺着述矣说的话想象了一下,发现是真的好笑,没忍住跟着笑了会儿,末了才问:“那他的每一世都是叫‘白却’吗?”
要是这样的话,真的很巧了,每世都能取一摸一样的名字。
听到这句,述矣乐呵呵的表情更大了,“不是,他每一世的名字都不一样。‘白却’是他第一世的名字,后面有叫‘王家柱’‘李强‘’何杰‘这些的,一个比一个傻,他干脆就让人喊他白却了。”
俩人在灵堂门口乐了大半天,吹唢呐的师傅都要以为他们是不是太悲伤导致精神失常了。
有乐极生悲,难道还有悲极生乐的吗??
意识到自己笑得太“猖狂”,述矣稍微收了收笑,坐在台阶上,说:“其实想起来之前的记忆,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对白却来说,现在的父母不是他的父母,虽说是生他养他长大的人,可心里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想法,自己在家就像是‘寄人篱下’。”
“白却之前和我说过,只有第一世的父母亲,才是真正和他有血缘亲情的人。他的妻子儿女也都在当时的那个朝代。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他会感到落寞,有种世界那么大,只剩下自己的难捱。”
“每世想起记忆,白却会在有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离开家。和现世有血缘的人相处,他很有压力,明明什么都没有,白却仍然觉得不适应。就是因为第一世是所有关系的开始,所以现世的重新出发,让他多了一种茫然的无措。”
述矣的语调平缓,带着一股温柔的娓娓道来的味道,使人不自觉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听他说话。
朋友的感受,述矣也会有。即便他并非普通人,体会不到轮回转世。可见了那么多世态炎凉,分分合合,死亡、重生之后,述矣会想,他还是“思无忧”时候的自己的家人,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又变成了什么样子的。
或许他们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生活,和述矣一样,感受夏天的风吹过来的温度。
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空,吹的风还可能是在从那个地方刮过来的。
只要想到他们活着,述矣就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你都干了什么啊!?”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述矣笑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变成魂体的白却。
述矣:“为你办丧事呢,感动么?”
白却:“……”
“你快让他们别哭别吹了,都散伙回家去,然后把我的遗体火化。”白却拽住了述矣的领子,拉他起来,“搞这么大的动静,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时闲替述矣接话:“哪里奇怪了?人走了不应该办白事吗?”
“主要是我不愿意啊!”眼看自己没法拉动述矣,白却放弃了,给时闲递眼神,意思是“你快管管述矣”。
时闲摊开手,挪开视线:“我管不了。”
述矣笑了一会儿,对白却“嗯”了句:“我知道了。”他起身和师傅们商量着吹完最后一首就给他们结钱回家,然后出灵堂对半透明化的白却挑眉,“满意了?你再不走我就把你打包成快递送下去。”
白却:“……”
“行了行了别催了。”白却极其无可奈何,“特意来看看你还催我……”走之前,他又说,“下一世早点找我。”
时闲莫名看了白却一眼。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不是不让我找你了么。”述矣可还记得上次白却跟自己说的话,说是别让他想起来了。
白却气得要敲他的头,被时闲挡了,白却只好动嘴:“开玩笑的你还信?真话怎么就不见你相信呢?”
“别乱说,我都信了好不好。”述矣懒得继续扯皮,挥起信纸,“等你刚出生我找到你就让你想起来。”
“不行,太快想起来,我怕露馅儿,到时候新闻头条写一个婴儿表现得像个成年人就很诡异了。你等我上小学了再来吧,到时候我要当班里的学霸!”
“?”
述矣笑了,“行了却儿,我记下了,安心走吧。你没执念还留下来那么长时间,一会儿黑白无常就该来找我了。”
白却点点头,又叮嘱时闲:”述矣不记得把我骨灰扬远山的话,你帮我提醒一下。”说着他走过去跟时闲耳语,“述矣嘴里的真话不比假话少,只是语气听起来像假话而已。”
“说我坏话呢?”述矣说。
“是好话。”白却对述矣做了个鬼脸就走了。
述矣无奈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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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