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王亦清送来请贴,说是九月十八娶正夫,让她务必携夫郎来参加。她指尖点了点帖子,抬眸看向一旁的青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她上回醉酒,不是拉着本王哭诉,说府里已有一侧夫、四侍君,整日争风吃醋闹得她头痛欲裂,恨不得躲去衙门当值么?怎的,这还不够,如今又要添一位正君了?”
青玉抿嘴一笑,恭敬道:“王大人向来……豁达。许是觉得府中热闹些好。”
姜妤轻哼一声,将请帖搁在案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喃喃自语:“竟还有人肯嫁她做正君……也不知是哪家的儿郎这般想不开。” 她想起王亦清那副见到美貌儿郎便走不动道、后院早已莺莺燕蔚为壮观的做派,不禁为这位未曾谋面的“新正君”默哀了一瞬。这世道,男子婚嫁不易,但如王亦清这般“广纳贤夫”的,也实属少见,倒显得有些儿郎太过轻贱自身了。
腹诽归腹诽,同僚的喜宴,面子总要给的。九月十八那日,恰是黄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沈砚因要照料两个尚在襁褓中的龙凤胎,实在脱不开身,姜妤便只带了萧奕前往。
王府的马车在王家宅邸前停下时,门口已是张灯结彩,人流如织,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王亦清一身大红喜袍,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见到姜妤下车,忙不迭地迎上来,长揖到地:“下官拜见王爷!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目光瞟到姜妤身后半步、一袭墨蓝常服依旧难掩清冷俊逸的萧奕,笑容更盛,又连忙行礼,“萧将军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姜妤虚扶一把,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与萧奕一道被引入府中。依照礼制,宴席分设内外,男女宾客分开落座。行至二门处,便有小厮恭敬地引着萧奕往西厅男宾处去,姜妤则由侍女引入东厅女宾席。
东厅内已是珠环翠绕,笑语喧阗。在座的多是朝中同僚或与王家有旧的女眷,见瑞亲王驾到,纷纷起身见礼,寒暄问候之声不绝于耳。姜妤含笑应酬,寻了自己的席位坐下,目光扫过满堂喜庆,心思却有些飘远,不知萧奕在男宾那边是否适应,他那冷清的性子,怕是不耐这等喧闹场合。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姜妤正与邻座一位官员说着话,眼角余光却瞥见西厅那边,萧奕悄然离座,由王府随从引着,往后院方向去了。想必是去更衣。
她并未在意,收回视线,继续与旁人交谈。
西厅男宾处,气氛虽不似女宾那边豪放,却也颇为热闹。萧奕身份尊贵,又气质冷峻,寻常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只由几位有品级的官员家眷陪着说了些场面话。
姜妤饮了不少酒,觉得有些内急,便向主座上的王亦清略一示意,由青玉陪着,起身离席,往后院净房走去。
王家宅邸颇深,回廊曲折。为避开前厅喧嚣,引路的小厮特意走了西边一条相对清静些的抄手游廊。廊外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香馥郁,姜妤不禁放缓了脚步,深深吸了口气,缓释胸中酒意。
正是这片刻驻足的侧影,落入了不远处假山后,一双骤然亮起的眼眸之中。
王九郎,王亦清最小的弟弟,年方十八,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因是家中老幺,又颜色出众,自小被父母兄姐娇宠着长大,心气颇高,寻常女子难入其眼。今日长姐大喜,他嫌前头男宾处那些迂腐谈论或无趣奉承太过吵闹,便借口醒酒,悄悄溜到这相对僻静的后园游荡。百无聊赖间,正摆弄着一枝折下的桂花,忽听环佩轻响与细微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从玲珑太湖石后探头望去。
只见游廊转角处,立着一位女子。她并未着隆重朝服,只一身霁青色云纹暗花缎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别无赘饰。她微微侧身望着廊外桂花,侧颜线条优美清晰,鼻梁挺秀,睫羽纤长,日光透过廊檐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晕影。许是饮了酒,她脸颊微染薄红,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那通身的气度,并非刻意彰显的华贵,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浸润到骨子里的从容沉静,与这满府浮华的喜庆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显得高高在上,令人不敢逼视。
王九郎只觉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怦怦狂跳起来,脸颊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他自诩见过不少高门贵女,可从未有一人,能有这般令他瞬间失神、魂牵梦萦的风华。
“那是……何人?”他猛地抓住身边跟着的小厮,声音因激动而紧绷。
小厮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赶紧压低声音道:“九公子,那位便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瑞亲王殿下。”
瑞亲王!
王九郎心头巨震,随即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灼热的野心。原来她就是那位深受帝宠的瑞亲王!竟是这般年轻,这般……风华绝代!他早听长姐提过,瑞亲王后院极为清净,仅有两位夫郎,一位是武将出身的萧奕,还有一位是商家出身的沈砚,据说年岁都不小了,近三十了。而他王九郎,年方十八,正值青春妙龄,颜色正好,又知书识礼……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缠绕。若能进瑞亲王府,哪怕只是做个侍君,凭他的容貌年纪,何愁不能获得宠爱?届时,他就是亲王宠君,长姐的仕途,王家的门楣……况且,那两位“高龄”夫郎,岂能与他这鲜嫩娇花相比?
他痴痴地望着那道霁青身影在小厮陪同下转入廊角消失,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炽热光芒。
翌日一早,王九郎便迫不及待地求见长姐王亦清。
“姐姐!” 他屏退左右,拉着王亦清的袖子,脸颊因兴奋而泛红,眼中光芒闪闪,“好姐姐,你可要帮帮弟弟!”
王亦清被他晃得头晕,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又闯什么祸了?还是看中了哪家铺子的新料子?找你姐夫支银子去。”
“不是银子的事!” 王九郎急道,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是……是弟弟的终身大事!姐姐,昨日宴上,我见到瑞亲王殿下了!”
王亦清一愣:“王爷?你见到了又如何?”
“姐姐!” 王九郎脸上飞起红霞,扭捏了一下,随即坚定道,“弟弟……弟弟对王爷一见倾心!听闻王爷府中仅有两位夫郎,且年岁……都不轻了。弟弟今年刚满十八,正值韶华,容貌才学不敢说顶尖,却也自信不输于人。姐姐,求你帮帮我,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若能入王府侍奉殿下,哪怕只是做个侍君,弟弟也心满意足!到时候,姐姐与王爷成了姻亲,岂不更是前程似锦?”
王亦清听罢,先是愕然,随即眼珠转动,心中飞快盘算起来。瑞亲王姜妤,圣上最信任的胞妹。自家弟弟若能入她的眼,哪怕只是个侍君,对王家而言也是攀上了高枝,对自己在朝中更是莫大助力。弟弟容貌确实出众,年轻鲜嫩,或许真能投了王爷的喜好……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很。
她脸上渐渐堆起笑容,拍了拍弟弟的手:“九弟有此志向,是好事!瑞亲王龙章凤姿,确是良配。你且安心,待姐姐寻个时机,向王爷提一提。以我弟之品貌,王爷见了定会喜欢。”
王九郎闻言,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三日后,王亦清新婚假期结束,回到衙署。她并未急着处理公务,而是先寻到了正在理事的姜妤。
“下官给王爷请安。” 王亦清笑得见牙不见眼,行礼后却不急着说正事,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王爷近日忙于公务,也要多保重凤体才是。”
姜妤从一堆卷宗中抬首,看她这副模样,心下已有几分猜测,不动声色道:“王大人新婚大喜,气色不错。今日来,可是有何要事?”
“要事不敢当,只是……有桩喜事,想说与王爷听听。” 王亦清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下官家中有一幼弟,行九,今年刚满十八。不是我自夸,这孩子生得真是俊俏无比,比画上的仙童还好看三分!性子更是百里挑一的温顺乖巧,知书达理,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俱是拿得出手。最难得的是,这孩子自打前几日见了王爷一面,便……便仰慕得紧,茶饭不思的。我这做姐姐的,看着实在心疼……”
姜妤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了拂水面,并不接话。
王亦清见她神色淡淡,忙将弟弟又是一顿天花乱坠的夸赞,末了,终于切入正题:“……王爷府中如今仅有两位夫郎伺候,虽说两位都是极好的,但终究……未免有些冷清。王爷正值盛年,身边多几个知冷知热、颜色鲜亮的人儿伺候,也是美事一桩。若王爷不弃,不如……让我那弟弟进府,哪怕只是个侍君,让他全了这片仰慕之心,尽心竭力服侍王爷,也是他的造化。如此一来,咱们两家也更亲近些不是?”
她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姜妤。
姜妤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托盘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亦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王大人的美意,本王心领了。只是府中有萧奕与沈砚相伴,足矣。本王并无意再纳新人。此事,不必再提。”
王亦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王爷,您再考虑考虑?我那弟弟真是万里挑一,年纪又轻,定会……”
“本王说了,不必。” 姜妤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威仪,“王府内宅之事,本王自有分寸。王大人若无其他公务,便请回吧。”
王亦清张了张嘴,看着姜妤已然垂下眼眸继续批阅公文、一副送客的模样,脸上红白交错,终究不敢再多言,只得讪讪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房门。
走到廊下,被春日的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骂弟弟痴心妄想,又懊恼自己太过急切。瑞亲王……果然不是那么好攀附的。
屋内,姜妤揉了揉眉心,看着王亦清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夫郎已然让她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再来一个年方十八的鲜嫩侍君?她怕自己真要纵欲过度,肾虚而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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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