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耶律祁目眦欲裂,发出不甘的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投入汹涌的浊流,瞬间被一个浪头打翻,消失在白沫翻滚的河水中。
“皇子!这水太急!” 一名护卫急道。
“沿着河岸追!下游!她肯定会上岸!” 耶律祁脸色铁青,立刻下令,带着护卫沿着河岸向下游狂奔搜寻。然而,河水湍急,河道曲折,岸边乱石密布,草木丛生,搜寻极为困难。
姜妤在跳入水中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就让她几乎窒息。她只能随着湍急的水流慢慢向前浮去,如同一片枯叶,向下游冲去。她时而被卷入水下,时而被浪头抛起,意识在窒息的痛苦和冰冷的冲刷中迅速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猛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似乎是河中央的一块礁石。她凭借求生的本能,死死抱住了那块粗糙的礁石,将头艰难地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喘息。
就在这时,一根长长的、前端带着铁钩的竹竿,忽然从岸边伸了过来,精准地勾住了她被水流冲得散开、缠在礁石上的衣带。
“抓住了!用力拉!” 一个粗犷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女子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竹竿上传来,拖拽着她,一点点将她从冰冷的河水和礁石的束缚中拉向岸边。
姜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终于,湿透沉重的身体被拖上了布满鹅卵石的浅滩。她瘫倒在冰冷的石滩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猎户打扮的身影蹲在她身边。
“是个女子!还活着!”
“快,抬到背风处,生火!”
姜妤感觉有人将她抬了起来,移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很快,篝火燃起,带来了些许暖意。有人喂她喝下几口辛辣的烧酒,又用干燥的皮毛裹住她冰冷的身躯。
许久,姜妤才缓过一口气,缓慢睁开眼。面前是两张饱经风霜、带着关切和好奇的黝黑脸庞,看起来像是附近的猎户母子。
“多……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 她声音嘶哑微弱,挣扎着想坐起。
“女娃子别动,你身上有伤,又泡了冷水,得缓缓。” 年长的猎户扶住她,皱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和身上那些被树枝岩石划出的伤口,“你这是……遇上劫道的了?还是从哪逃出来的?”
姜妤心中一紧,不敢说实话,只虚弱地点点头,含糊道:“我……我与家人走散,不慎落水……多谢相救。不知……此乃何处?离官道……可远?”
年轻的猎户抢着答道:“这里是黑水河下游,再往东走十几里,就能上官道了。官道往南是去易州城,往北是去……” 他挠挠头,看向母亲。
老猎户接口道:“往北是去冀州方向。女娃子,你是要去易州寻亲,还是?”
姜妤心中急转。易州是耶律祁可能重点搜寻的方向,而且萧奕最初也可能在易州附近找她,但如今时过境迁,不确定因素太多。往北……是耶律祁计划的北上路线,她必须尽快找到官府或者可靠的人,传递消息。
“我……我想去官道,往京城……” 她虚弱地说,“可否……请两位恩公指条明路?我身上……身无长物,只有……” 她摸了摸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早被耶律祁搜走或是在逃亡中遗失了。
老猎户摆摆手:“指路不妨事,这黑水河边的小路我们熟。但你这身子……怕是走不了远路。这样吧,” 她对儿子说,“虎子,你跑一趟,去前面河口村,看看有没有去驿站送货的牛车或顺路的,捎这女娃子一程。我在这儿照看着她。”
“好嘞娘!” 年轻猎户应了一声,又看了姜妤一眼,转身快步跑开了。
老猎户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对姜妤道:“女娃子,你先歇着,暖和暖和。等虎子找到车,送你到官道,就好办了。官道上常有巡防的兵爷,你可以向他们求助。”
姜妤感激地点点头,心中稍安。她靠在温暖的皮毛里,看着跳动的篝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虎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娘,问到了!河口村王大娘的牛车正好要往镇子上送皮子,答应捎带一程,就在前面路口等着呢!”
老猎户点点头,和虎子一起,搀扶着依旧虚弱无力的姜妤,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朝着河口村方向走去。走了约莫两三里地,果然看到一辆堆着皮毛的牛车停在路边,一个憨厚的老妇坐在车辕上。
“王大娘,麻烦你了,把这女娃子捎到官道口就成。” 老猎户对那老妇说道,又塞给姜妤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路上垫垫肚子。”
姜妤再次道谢,在猎户母子的帮助下爬上牛车,缩在散发着皮革和牲口气味的皮毛堆里。
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向镇上行去。姜妤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黑水河和那对好心的猎户母子,心中感慨万千。
王大娘的牛车虽然缓慢,却稳当。姜妤裹在散发着腥膻气的皮毛堆里,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起伏。猎户给的杂面饼子又干又硬,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也拉长了牛车和路旁树木的影子。姜妤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当那条明显宽阔平整了许多、隐约有车辙印的土路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牛车在官道与乡间小路的岔口停下。王大娘憨厚地笑了笑,用浓重的口音说:“女娃子,到官道了。往北是去冀州、再往南就是京城方向,往东是易州。你……自己小心些。”
“多谢大娘。”姜妤再次道谢,挣扎着从牛车上爬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脚踝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她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旁,看着王大娘赶着牛车吱吱呀呀地拐上了向南的小路,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四周空旷,只有风声呼啸。官道在暮色中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人烟。姜妤的心沉了沉。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就算遇到寻常路人,也未必敢信她,更遑论帮她传递消息。
当务之急,是找到官兵,或者驿站。只有官府的人,才有可能最快地将消息传递出去,也才有可能联系上萧奕。
姜妤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官道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走了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暗,也没遇到车队。姜妤又渴又饿,又坚持了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只有稀疏的星子和一弯残月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前方依旧一片漆黑,看不到灯火。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道路转弯处,忽然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光!还有隐约的人声和马匹的响鼻声!
有人!
姜妤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脚步朝火光处走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似乎是一个临时的小型营地。几辆马车围成半圈,中间燃着几堆篝火,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影,看打扮像是行商的队伍,还有几名持刀的护卫在营地外围警戒。
不是官军,也不是驿站。姜妤有些失望,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鼓起勇气,朝着营地走去。
“站住!什么人?!” 外围警戒的护卫立刻发现了她,厉声喝问,手中的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各位……可否行个方便。” 姜妤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却掩不住虚弱和沙哑,“我……我与家人走散,又遇歹人,侥幸逃脱,流落至此。想向贵商队讨碗水喝,若能捎带一程到前方城镇或驿站,必有重谢。” 她说着,微微躬身行礼,虽然狼狈,但仪态间无意流露出的气度,让那护卫愣了一下。
护卫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然衣衫破烂,但容貌秀丽,不似寻常村妇,言语也客气,警惕稍减,回头朝营地内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个落难的女郎求助!”
一个身穿绸缎长衫、体态略胖的中年商人从马车后走了出来,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姜妤,眉头微皱:“这位女郎,看你这模样,是遭了难了。我们商队有规矩,不带来历不明的外人。不过……”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姜妤即使落魄也难掩的贵气,心下微动,语气稍缓,“出门在外,谁都有个难处。给你些干粮和水,再指条去前方驿站的路,你自己去吧。驿站离此约莫五十里,沿着官道一直往上便是。”
姜妤心中一沉。五十里,以她现在的体力,怕是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而且夜间独行,万一再遇不测……她必须设法让这商队带她一程。
“掌柜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恳切,“实不相瞒,我并非寻常走散之人。我乃京城人士,家中……略有薄产,此次是去北地探亲,不料途中护卫不力,遭了贼人。我侥幸逃脱,但财物尽失,护卫也……,如今只求能平安到达前方驿站,与家人取得联系。若掌柜肯捎带一程,待我平安归家,必有重金酬谢,亦可让家人与贵商号多多往来,以表谢意。”
她言辞恳切,又不着痕迹地点明自己“家中有产”、“京城人士”,暗示了回报的丰厚和潜在的商机。那掌柜本是精明人,见姜妤谈吐不俗,气度不凡,心中信了几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结个善缘,尤其是可能攀上京城的关系,对他这等行商之人诱惑不小。况且,只是捎带到前方驿站,不过举手之劳,风险不大。
掌柜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郎便随我们商队一起走吧,正好我们也打算在驿站歇脚补给。阿武,给这位女郎拿件干爽的外袍,再弄点热汤来。”
“多谢掌柜!” 姜妤心中一松,连忙再次道谢,这次是真心实意。
护卫阿武拿来一件半旧的女子外袍,姜妤也顾不上许多,道谢接过披上,遮住了狼狈的衣衫。又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身体总算回暖了些许。
稍事休息,商队便拔营启程。姜妤被安排坐在一辆装载布匹的马车车辕上,与车夫同坐。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只在她上车时点了点头,便专心赶车。
夜色中,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向前行进。姜妤裹着外袍,靠在身后的货物上,望着两侧飞速倒退的、模糊的树影,心中思绪万千。终于暂时安全了,但萧奕现在如何了?耶律祁是否还在搜寻她?
她必须尽快联系上萧奕,或者至少,将消息传递出去。
车轮辘辘,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的声响。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侵袭着姜妤,但她不敢真的睡去,强打精神留意着周围。
大约走了近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灯火。驿站到了。
这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官驿,门前挂着气死风灯,门口有驿卒值守。商队掌柜显然与这里相熟,与驿丞交涉了几句,交了银钱,车队便被引入驿站后院安置。
姜妤跟着商队众人下了车,站在略显嘈杂的驿站院子里。驿卒们忙着帮忙卸货喂马,商队伙计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准备吃点东西歇息。她目光快速扫过院内,希望能找到可以求助的官兵,或者驿站的负责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驿站主楼一侧的马厩旁,拴着十来匹与商队驮马截然不同的骏马。那些马匹高大神骏,鞍鞯齐整,虽然沾了尘土,但打理得一丝不苟,马鞍旁还挂着制式的皮囊和水袋。更重要的是,马厩旁,或坐或站着七八个身穿统一深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女子,她们并未像商队伙计那样松散休息,而是保持着一种隐隐的戒备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驿站的人。
是官兵!而且看打扮和气度,绝非寻常驿卒或地方守军,更像是……精锐的军中斥候或亲兵!
姜妤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萧奕派出来搜寻她的人?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身旁的商队掌柜低声道:“掌柜的,我好像看到有熟识的标记,想去那边问问,或许是我家人留下的联络之人。”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群气质迥异的女子,心中了然,点点头:“女郎自便,小心些。”
姜妤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身上借来的外袍,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群女子走去。
她刚走近几步,那七八名女子便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为首一人是个面色稍黑、目光如电的壮妇,上前一步,挡在姜妤面前,沉声问道:“这位女郎,可是有事?”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姜妤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这位军爷,敢问……你们可是在寻人?”
壮妇眼神一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破烂的衣衫、以及脸上身上的伤痕,眉头微皱:“女郎是何人?为何有此一问?”
“我……” 姜妤顿了顿,心念电转。她不确定这些人是否就是萧奕的人,贸然暴露身份有风险。但这是她眼下最好的机会。她咬了咬牙,直视着壮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姓姜,单名一个妤字。从冀州方向来,与家人失散,正在寻我的……夫郎,萧奕。”
“姜妤”二字出口的瞬间,那壮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几名女子也瞬间绷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目光如电般射向姜妤,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审视!
“你……你说你叫姜妤?可有凭证?” 壮汉的声音有些发紧,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他们奉骠骑大将军之命,分散在各处要道驿站,就是为了拦截可能出现的线索,寻找这位失踪的瑞王殿下!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殿下会以这种方式,独自一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姜妤摇了摇头,苦笑道:“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在遇险时遗失了,不过,“我的夫郎萧奕,左腿有旧伤,是冀州一战箭伤摔下马导致的骨折。这些,可算凭证?”
壮妇再不怀疑,她猛地单膝跪地,身后众女子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末将王斩月,参见瑞王殿下!” 壮妇声音激动得发颤,带着如释重负的巨大喜悦,“王爷!您……您终于出现了!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几乎将冀州至易州翻了个遍!您……您受苦了!”
果然是萧奕的人!姜妤心头巨石落地,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抬手虚扶:“王将军请起,各位请起。我……我没事,侥幸逃脱。萧将军……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王斩月起身,连忙道:“回殿下,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分兵数路,正在各处搜寻。末将等是奉骠骑大将军之命,驻守此间驿站,传递消息,留意过往可疑之人。将军他……” 王斩月脸上露出忧色,“自王爷失踪,将军不眠不休,伤势恐有反复,但……性命无虞。末将这就立刻放出信鸽,传讯给将军和骠骑大将军!王,请您先到驿舍内歇息,末将立刻安排人为殿下更衣治伤,准备车马!”
“不,” 姜妤摇头,语气坚决,“我就在这里等。你立刻传讯,告诉萧将军,我在此处驿站等他。
“是!末将遵命!” 王斩月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取来信鸽,飞快地写下简讯,绑在鸽腿上,那信鸽扑棱棱展翅,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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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