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马场那场沉默而暗流涌动的“初见”后，沈清澜对撮合女儿与萧奕一事，越发上心。在他眼中，萧奕或许不够温存体贴，但那份如山岳般的沉稳可靠，那手握重兵的赫赫权势，以后可以成为小女儿最需要的依仗。
“妤儿，你瞧这匹云锦，颜色正衬你。”这日，沈清澜又召了内廷司的人来，捧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让姜妤挑选，“过几日的宫宴，萧将军也会来。爹爹想着，再给你裁几身新衣。
姜妤看着那满目繁华，只觉得刺眼。她按捺住心头烦闷，轻声道：“父君，女儿不缺衣裳。宫宴……女儿身子还有些不适，可否……”
“不可！”沈清澜打断她，脸上笑意微敛，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妤儿，爹爹知你心中挂念平阳那……沈砚。但你要明白，你是姜国的五殿下！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萧奕等了你三年，于情于理，于朝堂于皇家，他都已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你们多见见，多处处，感情自然就有了。”
姜妤心中一片冰凉。
她必须面见皇姐，那个真正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人。
“父君，我去看看皇姐，给皇组送些参汤。”
“好，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皇姐看到你一定开心，快去吧”。
小半个时辰后，姜妤被宣召至御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堆叠如山的奏章后，女帝姜妩正低头批阅，听到通传也未立刻抬头，直到朱笔批完最后几个字，才放下笔，抬眸看来。
“妤儿来了，坐。”她语气平和，内侍端来椅子。“听说你近日精神不济，可有好些？御医的药按时吃着吗？
“谢皇姐关心，好些了。”姜妤依言坐下，却只沾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她看着御案后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威严深重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皇姐，臣妹今日前来，是为婚约一事。”
姜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端起茶盏，示意她说下去。
“臣妹深知，当年皇姐赐婚萧将军，是为国事考量，恩深义重。萧将军苦等三年，忠义可嘉。”姜妤语气清晰，目光坦然迎上姜妩的审视，“然而，皇姐明鉴，臣妹流落平阳三年，记忆全失，幸得沈砚沈公子相救收留，悉心照料。我们已结为夫妻，育有一女，名唤栖梧。夫妻之情，骨肉之亲，已成事实，无法抹杀。臣妹不能，亦不愿背弃沈砚，另嫁他人。恳请皇姐，体恤臣妹处境，收回成命，或……另作安排。”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姜妩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怒自威的平静。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却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
“妤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是在用你失忆后的一场儿戏，来质疑朕的金口玉言，来否定萧家满门的忠烈，来挑战这维系朝堂平衡的国策吗？”
“臣妹不敢！”姜妤心头一凛，但仍坚持道，“并非儿戏！臣妹与沈砚，三载夫妻，相濡以沫，绝非儿戏！臣妹感念皇姐与萧将军厚恩，但恩情与夫妻之情，实难混淆。求皇姐开恩！”
“开恩？”姜妩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朕若不开这个恩呢？你是否要学那些话本里的痴男怨女，以死相逼，或是与你那商户夫君私奔天涯，让皇家，让朕，沦为天下笑柄？”
姜妤脸色白了白，手指在袖中攥紧。
姜妩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姜妤面前。她身量比姜妤略高，此刻垂眸俯视，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她微微俯身，靠近姜妤耳边，一字一句道：“萧奕的婚事，不容再议。”姜妩直起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帝王姿态，“这是圣旨”。
姜妤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御书房的，外面阳光明媚，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连指尖都冰凉麻木。
她站在巍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是皇权至上。
晚膳时分，女帝姜妩驾临长乐宫，与父后、姜妤一同用膳。
席间气氛沉默得诡异。珍馐美馔摆满桌面，姜妤却味同嚼蜡，只垂眸盯着眼前的碗碟，对姜妩偶尔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沈清澜见状，有心缓和，不断给姜妤夹菜，说着趣事，却收效甚微。姜妩神色如常，举止优雅地用着膳，仿佛感受不到这凝滞的空气。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姜妩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拂过盏沿，忽然开口，声音比白日御书房里和缓了许多。
“妤儿，还在生皇姐的气？”
姜妤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抬头。
姜妩轻轻叹了口气，安抚道：“今日在御书房，朕的语气是重了些。但朕的苦心，你日后自会明白。你所求，无非是那沈砚与你女儿。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妤低垂的侧脸上，缓缓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待你与萧奕大婚，正了名分，稳了朝局之后……朕可以允那沈砚入宫为侧夫。”
“普通女子尚且三夫四侍，何况你是我姜国的皇女，未来的亲王。”姜妩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他能入皇家玉牒，得侧夫名分，已是朕看在他为你生有一女、且他曾救你性命的份上，格外开恩。否则，一介商贾，莫说侧夫，便是侍君，也未必够得上。”
“皇姐！”姜妤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沈砚是我的夫君，是栖梧的父亲！我们拜过天地，敬过高堂，在平阳城是人人皆知、名正言顺的夫妻！怎可……怎可让他屈居侧室？这对他何其不公！”
“公平？”姜妩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如冷电般射来，“这世道，何来绝对的公平？我看你就是被父后宠坏了，不知外面险恶。
“此事不必再议。”姜妩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独有的冷漠与决断，“你与萧奕的婚期，礼部会择吉日拟定。在这之前，你安心待在宫里好好陪父后。
姜妩离开后，长乐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殿内烛火摇曳，不知过了多久，姜妤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对沈清澜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父君，女儿累了，想回去歇息。”
“妤儿……”沈清澜唤她。
姜妤却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了正殿。
回到东暖阁，她屏退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宫墙连绵，隔绝了天地，也仿佛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侧夫……
沈砚那样清冷孤傲的一个人，那样温柔珍重待她的一个人，要如何忍受这般屈辱的身份？
对着萧奕行礼，看着自己的女儿唤别人“父亲”？
而她，又要如何面对他？这何尝不是对她自己、对他们那段纯粹感情的玷污？
但反抗，需要力量，需要时机，更需要……筹码。
或许，可以从萧奕处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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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