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姥姥,怎么样?”
“还不清楚,没有回音。”
“月儿?月儿!姥姥来了,我们就在外面,你那里——”
“我在,心琳。”枫月忍痛答。
“丫头!”赵兮的音量瞬地提高,“现在安全吗?”
“姥姥……”枫月尽力维持状态,“……安全。”
慕心琳听她尾音,难掩关切,“月儿……”
“我不会死。”枫月温和地应。
传音骰子开始发出七色的光,空中那数只七彩灵蝶交错飞舞。
“丫头,记得仙蝶诀吗?”
枫月眸光一闪,呼吸都快了些。
仙蝶生,肉骨碎。
用者要使空间移转,必受七七四十九道肉身凌迟之苦。空间所载之灵越强,对灵根折损越深,伤害永不可逆。
“丫头?”
“……我记得。”热意涌上枫月眼眶。
“姥姥现在要救你出来,遵循你身边的灵蝶指引,像曾经我教你那样,能做到吗?”
枫月慌忙去抓汝絮珠,肩背却不听使唤,双手摩擦,珠子不慎掉地,滚往前方。
她翻身就要捡,两臂颤抖,狼狈而吃力。
夜霆看着她,大颗大颗的额汗碾过肌肤,蜷曲的指节惨白,分明疼得无以复加,却死死咬着牙关,不求助,不示弱,也不允自己软弱。
芸霏不忍,“姑娘——”
夜霆倾身向前,一臂拦腰护稳人,施灵拿回汝絮珠。
青灵线直接收缩成三寸之长。
枫月管不了与他的距离,凑上去双手捉珠,像护珍宝一样将其守在心口。
她的肢体跌撞他上半身,夜霆气息变快,枫月却以为他要说话,赶紧伸指捂住他的嘴。
岂知这一动,又将身体扯得更痛。
“……丫头?!”赵兮的声音更着急了些。
“……姥姥我没事。”枫月所有精力都在骰子上,“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灵蝶勾勒出五星线路,枫月挥动胳膊,差点又要倒下,夜霆左臂扶稳她。
枫月全然管不了那么多,就着和他面对面、只有一掌的距离,全神贯注施法。
可随着灵蝶飞舞,成型的五星阵离枫月越来越远。
枫月在最后一招凝成时,抛送汝絮珠向前。
“丫头,入阵眼了吗?”赵兮紧张道。
“是。”枫月终于露出笑脸,声音虚得叫人心疼,“姥姥,带我回家——”
芸霏惊异的话音才漏一点,枫月便恳求地望向她,鼻头发酸,尽最大力气摇头。
别、说。
她苍白的双唇微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芸霏微撇嘴角,轻轻点头。
枫月顺势望向薛于,老者长叹口气,收紧了嘴巴。
她才松缓些。
可精神松懈,压抑良久的痛楚翻倍重回,枫月疼得失去力气。
夜霆拢臂,欲揽她回,她却条件反射般猛地抓着他胳膊,死死咬牙摇头,生怕他泄出半个字。
碎发纤柔,穷尽全力扑打他的脸,一如逆风蒲苇,飘摇却不肯倒下。
那破碎的双眼写满了倔强与不屈,可忍了太久的泪水终究挤破眼眶,一滴一滴,晶莹剔透如珍珠,砸向他手背。
夜霆就这么无声地望着她,不知时间停滞多久。
待五星仙蝶阵收束离去,枫月终于放下警戒,骰子传来赵兮的焦灼之声:“怎么是汝絮珠,臭丫头!月儿——”
“我没事,照顾好、阿娘……”
传音灵散,枫月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夜霆怀里。
柔软身躯贴紧胸口,仿若一股闷力推抵,碰颤心尖。
他微抿唇角,干涩的双眼才开始瞥动。
“有屋子吗?”夜霆抱她起身。
枫月的脑袋往外倾,他以左手扶稳,护在右肩头。
芸霏放出指引灵:“跟着它去吧。有任何需要,通过它告诉我。”
夜霆瞬离。
芸霏看往薛于:“舅公,那位公子……与您相识?”
“有些渊源。”薛于瞧着空荡的前方,“暂不必多问。”
芸霏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薛于背身向里,没走两步,又倒回来:“那位姑娘与他……是……”
“舅公不是认识他吗?”芸霏眨巴眼,笑眯眯地扬起下巴:“看来又是卖关子,并不算熟悉?”
薛于见她调皮样,摇摇头,“你啊你啊。”
芸霏挑挑眉,不耗他了:“我也就比你早认识他们一日。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不过,我倒很喜欢那位枫月姑娘。”
*
枫月醒来的时候,夜霆靠着床沿,左手搭于左膝,脑袋微垂。
汝絮珠已送,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就算接下来很久很久都出不去,枫月也可以接受。
想到这儿,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枫月勾唇,随后微微侧头,见夜霆眼皮合拢,便没再动。
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像平静幽深的海,倒跟这些日子那副冷戾怨怪的模样不同。
枫月忽而想起明觉证心时的场景。
茫茫大海之上,那艘船舶里相互依偎的男女,也许就是他和……他的妻?
他成过亲吧。幻境里面的婚礼是他经历过的,只是现在孤身一人……
鸟雀扒上窗沿,木片吱嘎响,夜霆睁眼,下意识看床榻,枫月才回神。
“你醒了?”这话竟是她先说。
夜霆没应。
她瞧着仍只有三寸的青灵线,尽量不牵扯他,借腰身和右臂支着身体起。
片刻,他仿佛嫌她慢,扶她靠稳坐正。
“谢谢。”她缓声。
他仍旧面冷,枫月理了理被褥:“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你……也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
夜霆看了眼青灵线,声无情绪:“你很喜欢说废话。”
枫月心情很好,没接茬,也不似从前那般反感他的态度。
“这条线或许能解。”她轻抚青灵线,“在灵诰空间,它就没有动静。我想毓戎阁主可能有办法。”
夜霆不应声,转身即向桌面,顺手倒茶一饮而尽。
枫月静静望着他侧脸,三角杯垂落木桌。
他不说话,她也没开口。
淡淡的阳光沿着窗沿洒落,铺在被套上又暖又轻。两只蝴蝶飞过,亲昵地绕圈嬉戏,那透明的细密纹路像极了流苏,随风飘动。
枫月不自觉抬指,轻轻追随这数道舞迹。
蝴蝶影须臾拂向夜霆。
他挪身避光,恰巧对上了她松弛的目光。
枫月掀被落地,他也同时转身向外。
烟缭状的灵迹浮现半空。
“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枫月施灵叠被,走到他面前,“霜鬼堤山崩、那抹黄色灵迹,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已说得很清楚。你有本事便自己查——”
“可你答应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应者以诚。你谎作将死诱我一诺,如何能算。”夜霆斩钉截铁,眼皮一提,灵迹消散。
“我何时骗你了。”
枫月本也没指望从他嘴里查出多少,毕竟这家伙心思又深又怪。
灵诰空间前他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剩下的她当然会自己查。
而这回她再问,不过是发觉跟他待在一块竟没有说话,忽然觉得奇怪,便顺口试探。
怎么还成了她骗他。
“那么冷那么多血,你又不是没看到。何况我本就没有把握找到灵诰空间的中心。”枫月辩驳,“我为什么要特意让自己受苦,换一个由你解释、真假难辨的结论?这是亏本买卖。”她的思路越说越清晰:“分明是你自己答应,若我能保你活着出来,便一五一十告诉我真相——”
“你活着出来,受益之人还成了我?”夜霆嘴巴不饶人:“不要强词夺理。青灵线连你我生死,任何时候你都能用我的命来要挟。当时若非你以‘等死’骗我,如何能得我信任?”
“……你说谁强词夺理。”枫月也来了气,“我躺那儿痛不欲生不就是等死么?难道等人来救?什么叫拿你的命要挟,这根破线又不是我选的。我枫月长这么大要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绝不会做什么威逼利诱的下三滥之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夜霆看她态度,更不愿相让:“到底是谁不好好说话——”
咚咚三道敲门声响起。
芸霏轻唤“我进来了”,夜霆和枫月才各自扭头,闭上了嘴巴。
“不知你们爱吃什么,有何忌口,便就着我山芋居特色,各做了些养胃小菜。”芸霏笑眼盈盈摆盘,抬头却见二人表情,迟疑:“你们这是……”
“多谢姑娘。”枫月率先开口,欲走向芸霏,忽而碰到腰间,脸色一变。
传音骰子不见了。
“芸霏姑娘,这一天一夜,可还有别人……”
她说着就扫过夜霆,男子没好气:“没人对你的东西感兴趣。”
“是传音骰子吗?”芸霏拉枫月坐下,“昨夜我来为姑娘把脉,传音骰子不知怎的,顾自飘向半空,随后消失。”她微微笑,示意夜霆,“公子也辛苦了,一天一夜都守在床前,饮食未进。青灵线绑定你们,可是任何一方出了差错,都不见好。”
饮食未进……
枫月看向他的青灵线。
右臂受限,她伤得又重,他定是不方便的。
“多谢。”她轻声道。
夜霆眼皮都没眨一下,回话之时也没有表情,当真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不需要。”
枫月端碗吃饭。
芸霏笑着起身,收拾一会儿草药,便提着背篓出去,一只蜥蛛急冲冲地赶来。
“舅公?”芸霏打开灵讯,立马警惕,“二位先在此地。山芋居有不速之客,我去看看——”
蓝色强灵化出幻象雄狮,薛于单臂接招,在空中退后两步,便提起另一只手,这才化解了雄狮怒吼。
院子里的苍树腰身晃荡。
气流停歇,薛于缓缓落地。
另一道利落身影笑着拱手:“多谢前辈指教。”
枫月闻声起立,大步踏出房门。
夜霆上唇微抿,跟随其后。
院落中央树荫下的玉面男人瞥到枫月,勾起唇角,潇洒眉眼如白玉落清泉,干净出尘:
“好久不见呢,月儿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