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是上一世沈逾白葬身的日子。
那道刻在记忆里的死亡日期,像一道冰冷的毒咒,从昨夜开始,就死死缠在姜予眠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睁着酸涩的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上一世他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恐惧顺着血管爬遍四肢百骸,让她连闭眼都成了奢望。
她不敢睡,一秒都不敢。
穿越回这一年,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让她来改写他的死局,来把那个坠入深渊的人,硬生生拉回来。
怕自己熬不住困意昏睡过去,她把手机闹钟定了一遍又一遍,尖锐的铃声设到最大,就摆在枕边,仿佛这样,就能攥住一丝渺茫的希望,挡住那注定的宿命。
次日上午十点,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布,江城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毫无征兆地飘了下来。这座南方小城,向来要等到深冬腊月才会落雪,此刻的雪,来得诡异又寒凉,像是上天提前降下的哀歌。
姜予眠望着窗外漫天翻飞的白雪,那是她曾经最爱的景致,可如今落在眼里,只觉得刺骨的冷,每一片雪花都像在提醒她那可怕的日子,心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慌,半点欢喜都不剩。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沈逾白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机械冰冷的女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怎么会……怎么会不接……”姜予眠的声音发颤,指尖慌乱地重拨,一遍,两遍,三遍……听筒里始终是那道无情的提示音,每一次响起,都让她的脸色白上一分。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猛地按掉手机,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连外套都来不及拉好,就疯了似的冲出门。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刮得贴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得连脚步都踉跄,心脏狂跳到快要炸开,满脑子都是:不能再失去他,绝对不能。
打车一路疾驰,车子停在楼下时,她几乎是跌下车,哑着嗓子对司机道:“谢谢师傅。”
她冲到沈逾白家门口,疯了一般按着门铃,掌心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一遍又一遍,屋内却始终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今天是周六,他肯定在家的……他能去哪里……”姜予眠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后背抵着刺骨的寒意,情绪彻底崩断,眼眶瞬间通红,眼泪砸在门板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绝望和恐惧快要将她淹没。
沈逾白一早去了健身房晨跑,此刻才缓步回来,运动外套搭在臂弯,额角沁着薄汗,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远远就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缩在他家门口,长发散乱,肩膀不住地耸动,哭得压抑又绝望,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看得人心头一紧。
他脚步顿住,甚至疑惑地看了看门牌号,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直到慢慢走近,看清那熟悉的背影,他才轻声唤了一句:“姜予眠?”
这一声,像一道光,刺破了姜予眠满心的黑暗。她猛地止住哭泣,大口喘着气,慌乱地回头。
当看清那个活生生、安然无恙的沈逾白就站在眼前时,她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所有的恐惧、煎熬、宿命般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几乎是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脸颊埋在他温热的肩头,贪恋着这真实的温度。
沈逾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毕竟刚运动完,身上带着淡淡的汗味,怕扰了她。可怀里的女孩却抱得越来越紧,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怀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没事……太好了。”姜予眠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毫无保留地情绪失控。
沈逾白缓过神,身体渐渐放松,低声解释:“你怎么了?是以为我出事了吗?我早上去健身房锻炼,手机落在家里,没带在身上。”
姜予眠慢慢松开手,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只要他好好的,安然无恙,就够了。
沈逾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舍,暗自想着:就抱这么一会儿吗?
姜予眠依旧不想离开他的视线,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地带着哭腔:“我能去你家喝一口水吗?”
“可以。”沈逾白点点头,转身打开家门,先去浴室洗去身上的汗味,姜予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屋内温暖的灯光,那颗被寒意和恐惧包裹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暖雾裹挟着淡淡的沐浴清香漫出来。沈逾白擦着半干的黑发走出来,棉质家居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额前碎发沾着水汽,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抬眼便看见姜予眠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脊背绷得有些紧,眼神放空着,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慌乱与后怕里缓过来。
窗外的雪还在落,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屋内暖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脸色依旧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像一株被风雨吹打过的花,怯生生的,又带着执拗的安稳。
沈逾白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心头那点疑惑愈发浓烈,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你刚刚……为什么哭了?是因为害怕我出事?你觉得我今天会出事吗?”
姜予眠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悄悄攥紧了沙发布料,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慌忙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声音细弱又带着刻意的掩饰:“可能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可上一世的宿命,她没法说,也不能说。她只是太怕太怕,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所以拼了命想找理由留住他,留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酝酿了片刻,她抬眼,目光怯怯又坚定地看着他,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那个……今天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沈逾白擦头发的手骤然停下,整个人愣在原地,眸底闪过几分诧异,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轻声反问:“什么?”
姜予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突兀,慌忙绞尽脑汁找借口,语速都快了几分:“就是……你还记得之前我找你当过我的人体模特吗?那个设计图很受欢迎,很多同事都在你的基础上进行服装设计,他们……都想亲眼见见你呢,所以……今晚想邀请你吃顿饭。”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自己心底那点藏不住的、近乎偏执的在意。
沈逾白看着她慌乱闪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却精准拆穿了她的小把戏:“是这样吗?吃饭就不必了。我记得上次……你只画了我的轮廓,应该帮不上什么大忙。”
“谁说的,很有用的。”姜予眠像是被踩中了心事,连忙抬头反驳,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不舍,她只是不想走,不想离开他半步,只想守着他过完这致命的一天。
沈逾白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执拗,终究是软了神色,继续擦着头发,淡淡应下:“行,到时候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就行。”
得到他的应允,姜予眠才稍稍安下心,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过了半个小时,她依旧窝在沙发里,目光时不时落在沈逾白身上,生怕他下一秒就不见。
沈逾白被她看得无奈,又觉得愈发奇怪,终于开口问:“你不打算离开吗?”
姜予眠心头一跳,立刻找了个最直白的借口,抬眼看着他,眼神软软的:“哦,我肚子饿了,你家有吃的吗?”
她就是赖着不想走,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多待一分钟,都是好的,只要熬过今天,他就安全了。
沈逾白看着她这幅刻意耍赖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模样,无奈轻叹,问道:“煮面行不行?”
“可以的。”姜予眠立刻点头,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悬着的心又稳了几分。
沈逾白转身走向厨房,背影落在暖光里,可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她今天太过反常,突然急匆匆跑过来,失控地抱住他哭泣,又千方百计找借口留下,种种举动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他实在想不通,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煮好的面端上桌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光,骨瓷碗沿泛着暖融融的光。姜予眠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发颤,每挑起一根面条,都能感觉到沈逾白的目光,像细密的网,稳稳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沉,带着探究与审视,试图一点点剥开她的伪装,揪出她藏得最深的目的。
姜予眠不敢抬头,只埋头小口吃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抬眼,就被他看穿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执念。
“你跟我之前认识的姜予眠,有点不一样。”
沈逾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他撑着下颌,眸底凝着细碎的光,直直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姜予眠夹面的手一顿,猛地抬眼,心跳骤然加速,声音带着几分仓促:“哪里不一样?”
她强装镇定,可眼底的慌乱早已泄露了心事。
沈逾白别过脸,视线落在窗外飘落的雪沫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少了从前的肆意张扬,多了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与珍视。
“可在我的印象里,你好像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姜予眠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一世的他,牢牢刻进心里。
沈逾白闻言,重新转回头看她,眸底掠过一丝探究,声音低沉:“你很了解我?”
“那在你的印象里,我是什么样的?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吗?”
他突然抛出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砸进姜予眠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她猛地呛了一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端起碗喝了口热汤,压下喉间的涩意,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沉默漫过两人之间,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
姜予眠攥着汤碗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犹豫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声音沙哑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藏了两世的心事:“沈逾白……我能问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吗?”
上一世,他走后,她在他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里,翻到了藏了多年的爱意,字字句句,都是深情。可她始终不明白,这样耀眼又干净的他,为何会喜欢上平凡的自己?
沈逾白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眸色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认真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赤诚:“因为你勇敢、善良、自信、明媚……像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能照亮一片地方。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他说了很多,从初见时她的莽撞,到相处时她的温暖,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了姜予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她却听不下去了,别过脸,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酸涩:“你现场编的吧?哪有这么多理由。”
“没有。”沈逾白立刻反驳,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认真,“我说的,都是真的。”
姜予眠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毫无杂质的目光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没有半分虚假。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鼻尖微微发酸。
很快,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起身收拾碗筷,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我吃完了,我来洗吧。”
她想逃离这过于暧昧的氛围,也想掩饰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来吧。”沈逾白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暖意,“你坐着歇会儿,这点活不用你动手。”
姜予眠的脚步一顿,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默默退开,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厨房的方向,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眼底满是眷恋。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连空气都变得沉而静。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屋内只剩碗碟轻碰的余响。
姜予眠望着沈逾白的背影,喉间堵得发涩,终于把藏了两世的话,轻轻说了出来:
“其实……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你的结局很不好,甚至……是因为我,才变成那样的。我害怕梦会成真,所以不敢靠近你。”
沈逾白洗碗的动作一顿,水流声渐渐轻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紧的笃定:
“在你那个所谓的可怕的梦里,让你觉得最可怕的,是我的死亡,对吗?”
姜予眠猛地一怔,抬头看他:“什么?”
他竟然……直接猜到了最残忍的那部分。
沈逾白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涩,又几分了然:
“所以,你才一次又一次推开我,才说……靠近你,我就不会有未来?”
姜予眠鼻尖一酸,低声道:“我说过的话……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些伤人的、违心的、想要把他推远的话,她以为他早该厌了、忘了。
沈逾白望着她发白的脸,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一字一句:
“姜予眠,我会努力,让你的梦彻底消散,永远不会成真。”
姜予眠怔怔看着他,没有应声。
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信。
只要……只要撑过今晚就好。
撑过今天,他就安全了。
沈逾白都知道了,他猜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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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