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铜铃铛摇曳。
“喵。”不是崇灵,也不是崇祟。
它们不在这里,有两只小猫围在韩濯的身边,亲昵地蹭着他。
地上还有些火腿肠的碎渣,单鹤认出来了,因为她也会拿火腿肠来喂崇灵和崇祟。
有第三只猫在舔那些碎渣。
“你来了。”韩濯站起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说过,他和小猫们说:“我等下再来看你们,给你们带好吃的。”
他走了,单鹤跟上。
他们坐了电梯,来到三层。
韩濯用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他让开,让单鹤先进门,他再进来,把门关上。
单鹤见过这样的房子,没有装修,还是毛坯状态的房子,村里人经常自己盖房子,她见过很多,不过,在城市里,在小区里,这是韩濯的家吗?家不用装修,就放上家具,住?
“这不是我家的房子。”韩濯像能看穿她所想,“我在这边上学,我妈又在学校食堂工作,就租了这间房子,不装修的,便宜。”
他笑笑,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出口,“能比装好的便宜一两千呢。”
“便宜好。”她也是没钱的人,单鹤理解,省钱是天大的好事,面子在此面前不值一提。
“坐吧。”韩濯招呼她到客厅唯一一张支起来的桌子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单鹤坐下,从最远的一道菜看起,清蒸鱼、白切鸡还有红烧肉,其余一些素炒的蔬菜,最大的,是摆在中间的蛋糕。
昨天韩俊送的那个蛋糕。
“回来了?”有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她走过来,挪挪桌子上的菜,在韩濯面前挪出来一个空位,然后把碗放在他面前。
是碗面,冒着热气,上面飘着葱花。
“长寿面。”韩濯妈妈满脸笑容,皱纹痕迹很深,不妨碍她继续挂着笑容,“今天是你生日,特意给你做的,其他的菜都可以不吃,这面你尝也要尝两口。”
“好。”韩濯笑着答应,“这些菜都是你做的,我都要吃。”
“眼大嘴小,你哪有那个肚子,不要逞能。”
“不会!”韩濯摸摸肚子,“现在吃,晚上我再吃,妈,你放心,绝不会浪费,这可都是你的心意。”
“就是嘴甜。”韩濯妈妈抬手想摸韩濯的头,却又放了下来,“吃吧。”
“妈,我们先切蛋糕吧。”
“好。”
韩濯拆了塑料刀举到蛋糕上方。
“等等。”韩濯妈妈忽然拦住韩濯,“你要不要插个蜡烛,许个愿?”
韩濯收回手,“也行。”
他把送的蜡烛插了十六根在蛋糕上,又拿着一根到厨房,厨房传来打燃煤气灶的声音,然后他举着点燃的蜡烛回来,一一点燃蛋糕上面的那些蜡烛。
“我许愿了?”他看向妈妈,妈妈点头。
他闭上眼睛,“第一个愿望,妈妈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妈妈平平安安。”
“第三个愿望。”
他没说出来。
单鹤看见了,每许一个愿,韩濯妈妈的笑容就淡一分,直到韩濯睁开眼,她又恢复到最开始的笑。
“这下可以吃蛋糕了。”韩濯切开蛋糕,第一块,给他妈妈,第二块,给他自己。
他好像忘记了邀请来的客人,他妈妈也完全看不见单鹤这个客人的存在。
“吃吧。”韩濯妈妈用叉子撇开上面的奶油,叉起下面的蛋糕体,吃了一口,“我忘了!”
“什么?”
“你等着。”妈妈表情神秘,站起来,进了卧室。
韩濯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放下叉子,嘴中的咀嚼越来越慢,整个人的肩也慢慢沉下去,“你知道,过敏是一种很可怕的病吗?”
单鹤看着这些美味,吃也吃不到,正可惜,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吓到缩脖子,他的声音,好阴森,这么多次,从来没听过韩濯这样可怕的嗓音。
像那天长出了翅膀的韩濯会发出来的声音。
过敏?
单鹤认真回答:“知道。”
什么病轻的时候不重视,变重了都很可怕。
“你觉得,意外杀人的人,要付出代价吗?”
他抬起头,盯着单鹤。
单鹤心里油然生出害怕,她握握拳头,“什么意外?是坏的人欺负好的人,好的人意外杀了坏人这种意外,还是好的人意外杀了好的人这种意外?”
“是坏人。”韩濯的拳头攥得比单鹤还紧,他的身体里开始往外溢散黑气,“不,是坏种!”
“砰!”
单鹤捏紧手心,还不等她处理黑气,韩濯突然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他的瞳孔一颤,看向卧室的方向。
他的手松开,慌乱完全写在了脸上,“妈!”
他叫着冲进卧室,“妈,你怎么了?你说话呀!药,药在哪里?”
卧室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单鹤大着胆子走到卧室门口,她看见韩濯像疯了一样到处翻找,东西被丢了一地,他找不到,又冲出来,穿过单鹤到客厅找。
“药呢,药呢……药呢!”他哭了。
他不知道,他回到卧室,“妈,没有药,你撑一会,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喂,喂?我妈不能呼吸了,你们快过来。”
“地址,地址是……”
“你们快过来!”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们快过来!妈。”痛彻心扉的哀嚎。
卧室陷入了黑暗,阳台的光影偏移,转眼就到了夜,卧室里的啜泣渐渐消失了。
连同呼吸。
韩濯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失魂落魄地看向单鹤,“坏种,该不该付出代价?”
他的眼睛通红,红到发黑,单鹤低下眼眸,她从韩濯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的心口说不上来的烦闷,堵塞,她听见自己说:“要的。”
要的。
韩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要,要的。”
“你说的……”
韩濯走近单鹤,黑气悄悄在他的手里凝结成一把刀,“你说的。”
话音落,刀捅入皮肉的声音传来。
单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韩濯不是韩濯了,他的眼睛完全被黑色覆盖,他的脸上只有癫狂到失控的笑容。
“我妈死了,你也去死。”
周围陷入崩塌,世界像一串不稳定的数据,不断地刷新,重建,屋子没了,头顶是紫色的天空,单鹤的眼底映入粉与紫的交融。
那是夕阳。
“我妈死了,”韩濯说,“顾栗,你凭什么配活着?”
刀被抽出,再次狠狠地捅入一个人的身体。
单鹤踉跄着后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不着边际的疼。
她抬头,原先她的位置被顾栗取代。
顾栗流血了,血流到地上,浸红石砖,沿着砖缝,流到单鹤的脚前。
单鹤抖着抬起右手,疤痕“刺啦”着像是裂开了,流出与顾栗一样的血色来。
“这给你。”
“这什么?”
她好像又看见了韩濯和他妈妈。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妈妈递给他一个东西,“杏仁饼。”
韩濯严肃了脸,“你杏仁过敏,还用我告诉你吗?怎么还买这种东西?”
“不是我买的。”妈妈笑笑,“食堂里的朋友给的,说是国外带回来的。我虽然过敏,想着你又不过敏,就要了两块给你吃的。”
“不管是哪里的,下次这种带杏仁的东西,你碰都不要碰,更不要带回家。你就当……就当我也杏仁过敏,很严重,吃了会死的那种。”他吓唬他妈妈。
他妈妈不留情地打了他一下,“臭小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妈妈。”个子比妈妈还要高的韩濯,走在妈妈身边,说:“我只有你了。”
月光拉长两人的影子。
“知道了。”
恍惚间,单鹤看见韩濯切蛋糕的塑料刀捅进了他妈妈的身体里。
韩濯终于松手了,刀子从他的手上掉下来,“咣当”一声,他手上的血变成一封黄色的信封。
他坐在食堂后门,旁边还坐了个人。
他把信封递给那个人,“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个已经不再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你给我做什么?”回他的人温柔地笑。
“或许将来有一天,它会变得重要。”韩濯的语气轻轻。
旁边的人收过信封,“你怎么不自己收着?”
“我?”韩濯看向远方,“我这不是怕自己弄丢了,我丢三落四的,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在野,”
韩濯口中的名字进入单鹤的耳朵,她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有脊骨还有知觉,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发冷,发寒,发软。
“我只相信你,不要交给别人。”韩濯转头,“除非,是你信任的人。”
画面被拉扯,声音被拉长,那些眩目的过往,刺耳的曾经,被平地起来的狂风卷到一起。起初,这风是那么小,它只是来自于人说话的一口气,来自于一个名字,而后,它骤变成毁天灭地的龙卷风。
起风了。
下雨了。
风卷着黑气,撞向怔然立在天地间的单鹤。
“你该死的,你该死的,你该死的……”
耳边传来低语,黑气不断地试探,逼近单鹤的身体,试图找出突破口,从而能将她撕裂,她僵在半空的右手慢慢有了动作。
“我答应了见空奶奶的,”她跪下来,看着天,迎着雨,“没有找到他之前,我……不能死。”
“也不会死。”
她的手掌贴上地面,垂下眼眸,忍着疼吐气,“吾乡生吾灵,吾灵……”
“消吾祟!”
无数红光乍然迸现,像从地面升起无数的丝线,搅动了天地间的风云,不出片刻,由黑气聚拢的龙卷风就被淹没在红色里,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屋顶
崇祟看到单鹤的脸色越来越白,它毫不犹豫,上前咬断了系着单鹤的红线。
单鹤猛然睁开了眼。
乌云遮住了月亮。
单鹤的胸口快速起伏,她的手捂住腹部被刀捅过的位置,尽管那里看不见任何的伤口。
“我不能死。”
雨落下来,砸到单鹤仰起的脸庞。
她低头,雨水滑落,像泪水。
雨势转瞬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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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