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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醒过来好

电梯在不断往上走,经过每层时都有风呼啸的声音,仿佛时空穿越。

三楼到了。

秦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出电梯。

站在ICU观察窗外的周延忱感觉到有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回头看。

“怎么样了,她还没醒吗?”秦知的脸上有些疲态。

周延忱摇头,他感到喉咙异常地干燥。

秦知把手里拿着的文件袋给周延忱,说:“这是你让我帮忙注意的东西,结果已经出来了,判无期徒刑,然后这个是复印件,原件被封存好了。”

是一封信和一个发卡。

“那这个是?”周延忱拿出发卡问。

“我们查了来源,应该是她送的,受害人父母来认领时没有带走,我就拿来给你了。”秦知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陈斯欢。

周延忱后退了一步,朝秦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了秦哥。”

“诶,客气啥,我弟上学的事全靠你母亲才解决的,那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别她还没醒,你又倒了。”秦知不爱跟人矫情,说完就离开了医院。

周延忱把文件袋里的信打开,刚刚看到开头,身上的血液瞬间便涌现上来。

【展信佳:

欢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了,对不起,今年又没能帮你庆祝生日,我之前虽然想过死,但却是今晚才决定下来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明明你已经和我约了明天见面,可我真没办法了……

她们和他都太咄咄逼人了,我受不了了,真的,这些事像毒蛇一样一直缠绕在我的脖子上,令我时时刻刻都快要窒息。我曾经向我的父母说过,但他们却说我要是真出了这样的事,那肯定是我不自爱…很可笑,我到现在才明白,他们最爱的是他们自己。

欢欢,别难过,我解脱了,这样应该是开心的呀!你以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希望你一直像现在一样,不要管别人的流言蜚语,做自己就好。有机会的话,多出去看看吧,替我去多多感悟生命所能拥有的宽度,好好活下去,我和你的爸爸妈妈都会在天上好好看着你、陪着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

欢欢,生日快乐,你会长成参天大树,你应该是颗参天大树!生日快乐!

——伊凡】

/

朱羽玮提前和医生沟通好后,周延忱在护士地帮助下穿好防护服、带上消毒过的那两样东西,进入ICU内。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周延忱双手有些颤抖。

护士嘱托完不要触碰仪器和患者之后离开,这里只有周延忱和昏迷的陈斯欢。

脸色苍白的女生安静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有人靠近她。

周延忱看清了她的脸,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进来,因为他害怕,害怕陈斯欢醒不过来,所以不敢直面昏迷的她。

他把那个小树苗发卡放到陈斯欢的手心里,在目光触及她布针孔的手时,他愣了好久。

随后他展开那封信,尽力模仿伊凡的说话方式读出那封信的内容。

喉结上下滚动却压不住颤抖,锁骨像被铁丝勒住,每呼吸一次肋骨就传来钝痛。

眼泪不是流下的,是滚烫的铅水灌进耳道,在鼓膜上烫出"滋啦"的幻听。

分明他已经看过,但再读一遍,读到后面的内容时,他仍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哭声从胸腔深处被撕出来时,已经碎成了三截——开头是幼兽般的呜咽,中段突然变成破风箱的抽气声,最后化成一串打嗝似的颤音。

周延忱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生日...嗝...快乐…"

心电监护仪突然“滴——”地长叫一声,像把冰锥捅进所有人的耳膜。

护士和周延忱同时冲过去,周延忱比护士多带了一步踉跄的期望。

屏幕上的绿色折线猛地跳成尖锐的峰谷,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挥出水面的手臂。

他喉咙里那个“欢”字已经抵在舌尖,滚烫得几乎要把自己烫伤。

可下一秒,折线又软绵绵地塌成一条安静的直线。

“干扰波。”护士用镊子尖碰了碰松脱的电极片,金属发出极轻的“咔嗒”。

那声音像给世界按了静音键——所有仪器的嗡鸣、窗外的雨声、他自己的心跳,瞬间沉进真空。

原来刚才的“回应”只是电极片翘起时,静电在放大器里制造的假波动。

他盯着那根重新归于死寂的绿线,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软得可笑,也冷得可笑。

周延忱看见陈斯欢的脸在光线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正在溶解。

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她没有醒来”,而是“她从未回应”。

刚才那声虚假的“滴——”像恶作剧,把她偷偷攒了七天的勇气一次性骗光。

周延忱膝盖撞到床沿,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却意外地让他站稳了。

原来人崩溃到极点时,身体会先一步变成石头——泪腺、声带、甚至呼吸,都被某种灰色的壳子封住。

壳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来回撞:

下次再听见仪器乱叫,他大概会先沉默两秒,等它自己证明那不过是电子幽灵开的玩笑。

可周延忱也知道,在那沉默的两秒里,他还是会忍不住祈祷——哪怕知道祈祷的对象只是一片飘在电线里的电磁波。

护士处理好仪器后,提醒他:“病人家属注意,探视时间还有十分钟,注意情绪,别影响到别人。”

“谢谢。”周延忱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

时间这家伙,活像马戏团的驯兽师,把秒钟当皮绳来使,一下子过去了七分钟。

周延忱在刚刚的七分钟里像个雕塑,一动不动的。

忽然脑海中闪过树下的那一幕,将他从情绪中拉回。

他在陈斯欢床边蹲下,这次没有紧盯着她的脸,而是垂下头,自说自话。

“刚刚真的被吓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醒过来了”

“欢欢…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这样喊,也许你同样听不到,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听到,然后像之前一样,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

“我叫周延忱,你下次能不能叫出我的名字呢……”

“虽然伊凡学姐学姐不在了,但你还有我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周延忱用手摸了下被他的眼泪滴湿的床单那一块地方,心里默数着时间。

还有一分钟。

“欢欢,我好想你醒过来啊,你醒过来好不好,要是你醒不过来,伊凡她也会伤心的。”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稀释过,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得近乎残忍。

忽然——

陈斯欢的左手中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却让整个病房瞬间绷紧。

监护仪上的绿线突然跳出一个尖锐的波峰,滴滴声变得急促。阳光恰好掠过她的指节,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在这一刻突然鼓胀,像有细小的电流正沿着神经末梢奔跑。

她的眼睑开始颤动,下颚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

氧气面罩蒙上一层白雾,又消散,又蒙上——呼吸频率乱了。

病床边的周延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却不敢用力,仿佛那截手腕是易碎的瓷器。

他看见她的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正在穿过一场漫长的梦境,睫毛扫过下眼睑,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最先是左手,她的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经纬线,像在辨认某种久远的触觉记忆。

接着是右肩轻微耸动,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突兀地显形,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当陈斯欢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时,窗外恰好有一片云掠过,病房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一度——仿佛连太阳都屏住了呼吸。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攀升。46、47、48……她的脚趾在被子下蜷曲,足背绷出细长的肌腱。

一滴汗从她的太阳穴滑下来,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痕迹,像雪地里突然融化的第一滴水。

“医生!护士!她好像醒了!”周延忱赶紧站起来去喊人,他欣喜又后怕。

耳边响起点滴声,还有消毒水和被单上漂白粉的味道侵入鼻头。

陈斯欢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人拨开一道白光劈进来,不是温柔的天亮,而是一把钝刀,把混沌硬生生剖成两半.

/

次日早上,陈斯欢喝完护工喂的温水后,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长满鲜艳红花的木棉树,它仿佛在为她庆祝:恭喜你活过来了。

朱羽玮从走廊外进来,看着坐在醒来床上的陈斯欢后,低声和电话里的人说:“她现在刚刚睡醒,你确定不过来?”

“好吧,我不会告诉她这些的。”又听了对面人的几句后,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醒那么早,你感觉身体怎么样?”朱羽玮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

陈斯欢听到声音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说:“我睡得够久了,这次谢谢叔叔的照顾。”

然后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发卡,又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两个忙?”

“当然可以啊,你说。”朱羽玮真的挺心疼陈斯欢这个小姑娘的,陈姁和邱顾不在她身边,这孩子过得肯定是很艰难。

/

周延忱回校后,某天晚自习。

孙熹拿着数学书走进2班教室里,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跑回了座位上。

“天天都不知道安静地学习是吗?都先坐好,我有事宣布。”孙熹严肃地扫视了一圈。

大家都交换着眼神:发生了什么,老孙这眼神不对啊。

“我们班的陈斯欢同学申请了在家自学,直到中考前才回来,所以希望大家私下不要乱说。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一说完,下面就开始了窃窃私语。

殷颢嘉叹了口气,说:“看来之后的考试都没法跟她比了。”

没听见人回应,他疑惑地看了眼同桌。

周延忱好像没听见周围的声音一样,低头写题。

教室里的白炽灯在工作。

男生立体的眉骨和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光,脸颊上落下了阴影,鬓边的头发又长了些,稍微遮住了耳朵。

“阿忱,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我刚刚去办公室找孙爷爷的时候听见他打电话了。”

“这样啊……”殷颢嘉没太在意,也就没听出周延忱话里的情绪,然后继续听课了。

周延忱见他没关注自己了,悄悄回头看向那个空位置。

其实他已经通过朱羽玮打电话知晓了这个事情,他明白陈斯欢是因为什么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小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她就算再坚强也不可能承受这二次伤害。

他的胸腔里先是一阵空,接着有温热的潮水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漫到指尖。

此时有风拂过外面木棉花的烧红的脸庞,它对着天空说:“等我下次开花再见!”

周延忱感觉就像心里有一块冰,被这句话轻轻一敲,裂缝里长出满池的春水,哗啦啦地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