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开学典礼上临时出现的检讨,在大家眼里就是个小品,没有多少人是听到了心里。
之后孙熹和陈斯欢说那两只小猫已经找到了领养人,但领养人不是镇上的,没办法时时联系,
还有校长给她的处罚:让陈斯欢打扫校道一个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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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过半,期中考刚刚结束。
有人期待下午的周末假期,有人在看成绩,有人在打球、打闹……
天气开始回暖,渐渐闷热,大家穿上夏装校服。
“你这还有多少要扫啊。”伊凡拿着垃圾铲,用手擦额头的汗,问一旁扫地的陈斯欢。
“还有一半,现在正好午休,没那么多人来,得赶紧扫完。”陈斯欢到树底下放好扫把,又问:“我去给你接点水喝吧?”
“诶,不用不用,跑来跑去的更累。”伊凡吐槽,“话说,我真的想不明白校长为什么非抓你一个养猫的,那么多抽烟、玩手机的为什么不抓?”
陈斯欢没接话,继续扫落叶,
但听到伊凡为她打抱不平的话语,她先是一愣,
随即眼底仿佛有星辰被点亮,嘴角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能压住那抹向上翘起的弧度,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微微低下头,长睫轻颤,泄露了心底无声的雀跃。
陈斯欢记得开学典礼结束时刚回教室,就看到了桌面有伊凡留的纸条,
【文字的力量是很强大的,我和你一起保护它们!】
她想,这样就够了,处罚也没有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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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结束,正值暑假,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被阳光烘烤过的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嬉笑声,充满了肆无忌惮的活力。
陈斯欢坐在小桌前,预习着下个学期的内容,她手里握着笔,前面还在洋洋洒洒地写下单词,后面突然出神,
前两天,她没有赶上送伊凡到车站,因为舅妈突然带她去一个亲戚家,说她被下降头了要破财挡灾。
而伊凡是去参加为期一个学期的艺考培训和考试,
也就是她们一个学期都见不到了,更联系不上。
陈斯欢把本子翻到一页新的纸张,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落笔写下内容,
伊凡说可以给她写信,她培训机构那和华阳镇上都有邮箱。
……
树荫下,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篮球场上,男生们挥汗如雨,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和进球的欢呼交织在一起。
殷颢嘉手上拎着两瓶水,往篮球场走。
看到周延忱正好下场在旁边的椅子坐着,他索性抛了瓶水过去给周延忱。
“谢了。”周延忱抬高手接住。
“对了,我刚刚路上碰到你姥爷在下棋,他让我跟你说你姥姥喊你回家喝绿豆水,说解解暑气。”殷颢嘉拧开自己那瓶水喝。
“打完这场先。”周延忱把刚刚喝水时漏到脖子上的水随便地抹了一下,停顿了会才接着说,“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喝点。”
殷颢嘉是自己住,家里只有个阿姨来做饭、打扫卫生。
“你都这么问了,我肯定去啊。”殷颢嘉伸手揽了下周延忱的肩膀。
篮球场的另外一边,
一个泡面头手里拿着球在地上拍来拍去,问旁边坐着的齐迩荣:“不是我多嘴,就问一下,你和忱哥到底咋了,期中之后就看你们俩在闹别扭。”
齐迩荣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对面聊天的“前兄弟”。
殷颢嘉感觉到了视线,抬头确认下是谁后,用腿撞了撞周延忱,
他问周延忱:“企鹅怎么也在这?”
“这镇上就一个篮球场,你觉得呢?”周延忱推开他的腿,拿手拂了下,说,“热,你别靠我这么近。”
自始至终,周延忱都知道有个人在看他,但他当不存在。
因为那个人做的事,他实在是无法原谅。
时间回到过年的时候,那天周延忱刚刚从墓园回来,就看到在家门口等着他的齐迩荣。
“周延忱,你是不是过分了?”齐迩荣喊出他全名的时候自己也恍惚了,但被愤怒驱使着,嘴上控制不住,“凭什么她喜欢你就不能和我一起逛了,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而忍一下。”
周延忱听到的时候有些想笑,挑了下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路路她喜欢你我知道,可我就想让你帮忙哄着她一起过个年,这样很难吗?”
“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直都距女生千里之外,但是我是真的追了李路路很久了,结果就因为今天你不想和她一起逛街,她直接走人,还拉黑了我!”
“你跟着陈斯欢去干嘛我不想问,我只想知道,就这种普普通通的女生,你为什么也格外关注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时在学校里你老是偷偷关注她……”
周延忱在听到齐迩荣说陈斯欢时,脸上的笑意渐没,手上比脑子反应快,一个拳头已经挥向了齐迩荣。
“你说话放尊重点,不是只有你的感情才高贵,你和李路路的事我不想管,但陈斯欢的事你最好给我忘掉,要是有一个字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齐迩荣被那拳的力给挥到旁边的墙上,他懵懵地看着眼前的周延忱,说:“阿忱……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不用一起打球了,没必要再联系,你脸上的伤记得去看看,我会赔医药费。”
……
周延忱把陈斯欢给模糊掉,讲了事情的原委。
“企鹅也太不厚道了,自己追的人,关你什么事。”殷颢嘉一直都不知道他们两是因为什么事,只知道他们是有矛盾。
原本周延忱是只和殷颢嘉玩得比较熟,回来打球时班级组队,发现齐迩荣技术不错,殷颢嘉就拉他入对了。
“过去了,不想管他,不过你要是被夹在中间不好受,你自己就选一个一起就行。”周延忱站起来。
正巧一场结束,一个男生喊他们进场分帮。
殷颢嘉也站起来,揽着周延忱一起进场,同时说:“说什么呢阿忱,我和你可是有同桌情宜的,那我肯定跟你啊!”
“行,今天让你三个球。”
两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容阳光、坦荡,像拨开乌云的烈日,毫无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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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两只猫蜷成一团毛球,在暖洋洋的光线下睡得毫无防备。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指向窗外。
周延忱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晴朗的夜空被翻滚的、墨汁般的乌云吞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是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雷声。
然后一阵尖锐刺耳的划破声从客厅传来,姥姥的惊呼随之响起,
“老头子你怎么了,闹闹快来,你姥爷晕倒了。”
……
消毒水味像一层透明的壳,把走廊和病房分隔成两个世界。
家属们贴着玻璃,呼出的白雾在窗上结成小小的云,又很快消散。
病房里,呼吸机起伏的节律像深海暗流,每一次送气都掀起枕边塑料膜轻颤。
日光灯把不锈钢床栏照得泛青,映出病人手背上的滞留针——那一点塑料和金属的冷光,成了他们与外界的最后一个触点。
一个打扮得分不出年纪的女人和姥姥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周延忱站在ICU 紧闭的灰色大门前。
大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屏障。
从前天发生的时候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姥爷在里面躺了三天。
ICU大门开启时那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嘀’或‘咔哒’解锁声,是打破寂静最有力的声音。
在医生出来的一瞬间,三人同时冲上去。
“病人已经脱离威胁,但是还需要在ICU观察两天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辛苦了!”周延忱道谢。
然后他和周泓黎一起扶着姥姥走进观察窗口,看到了正躺在病床上的姥爷。
周泓黎轻轻地把手贴近玻璃,看着里面的人没忍住,哭了出来:“爸…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姥姥过去抱紧自己的女儿,给她擦眼泪,哄她:“好了,黎儿不哭,那天你爸突然接到警察电话说你在公司闹事被带走的时候,我跟你爸都吓坏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啊,不哭不哭。”
看见眼前两个人哭,周延忱突然意识到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了。
“妈,姥姥,你们俩别哭了,姥爷肯定没事,先回家休息吧,我在这看着,明天早上你们再过来替我。”
周延忱说完,张开手把周泓黎和姥姥都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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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够倒霉,你说你就是去打个麻将都能出事,幸好那楼梯不高,不然腿都给你摔断。”柳芮朝病床上吊着腿的陈纪贺骂。
“妈,我困了,想睡觉。”陈丁丁在旁边喊。
柳芮烦躁地说:“我就是个保姆,天天伺候你们两个就行了是吗,要睡躺旁边那张病床睡,今晚我得看着你爸,等你哥明天过来后我们再回家。”
陈斯欢静默地看着舅舅这几个人表演,故意说:“占用医用资源是违法的。”
柳芮一听这话,回头死死瞪着病房门口的陈斯欢。
“看什么,我只是来帮你们付医药费的,没事我先走了。”陈斯欢知道只有用钱的时候,舅舅舅妈才不敢骂她,就没忍住脾气多说了两句,“别到时候被护士骂了,反怪我没提醒。”
……
骨科和ICU病房都在3楼,陈斯欢找到了这层的护士站,询问交费处。
值班的是一个刚来实习的小护士,她也是勉勉强强记得路,磕磕绊绊地给陈斯欢说了大概的路。
陈斯欢只好沿着路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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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ICU前,周泓黎先去给姥爷接下来的治疗交费,周延忱看她脚步不稳,有些担心就跟在了后面。
交完费用,周泓黎躲进了楼梯间,给人打电话。
“罗仕,公司的股份我不要了,我也不跟你闹了,过几天我爸好点之后我就跟你去办离婚手续,但是我要五万,还有房子,儿子的每个月抚养费你到时直接转他银行卡上,我不会再纠缠你。”
似乎是得到了对面人的同意,周泓黎挂断电话,随后双腿无力,顺着墙壁滑下,瘫软在地上大哭……
周延忱在周泓黎和姥姥回去之后,一直站在观察玻璃前,脑海里满是在楼梯间里哭的周泓黎。
消毒水的气味像冰冷的针,刺进鼻腔。
走廊顶灯白得发蓝,照得他睫毛下的泪珠像碎裂的玻璃。
他死死攥着住院单,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发软。
周延忱背贴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到胸口,球鞋在地面刮出细碎的声响。
第一滴泪砸在裤缝时,他猛地用手背去抹,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第二滴、第三滴接连滚下来,滚烫得让他自己都怔住——原来眼泪比想象中重,重得能把肩胛骨压垮。
他咬住手背,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颈的幼兽。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洞地回荡。
周延忱忽然想起之前和周泓黎因为要送他回来读初中时发生的争吵,自己还吼了句“你就是自私”,而现在那句“你就是自私”在胸腔里反噬成一把钝刀。
泪意决堤的瞬间,他把自己蜷得更小,额头抵着膝盖,T恤领口被泪水洇出深色的圆。消毒水气味里混进了一丝咸涩,像某种无法被医院治愈的伤口。
为什么自己那么不懂事…为什么自己会那样埋怨十月辛苦怀胎的妈妈……
长大大概就是在心性成熟的那一刻开始,各种问题扑面而来,我们会时常哽咽,没法逃避,只好接受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