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谭疏影的手攥紧了衣摆,把布料揉皱了又放开,硬是不愿意再开口。
黎觉浅手上摸着小猫,眼睛却时刻看着谭疏影,语气里只有纯粹的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
谭疏影自己也想知道。
她向来是个做事会思考,逻辑清晰的人。别人反驳她质疑她,她都能有理有据地回应。
但现在,她准备的所有借口都堵在了喉咙里,难以言表。
思绪像是被手中猫咪抓乱的毛线球一样杂乱,明明这种时候逃避才是最好的选项,但是对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不算灼热,甚至算得上冰冷,让她怎么都走不了。
谭疏影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在黎觉浅那蒙了层雾的眼神里,她的所有借口都有了虚伪苍白的色彩。
“呃……去我家我能帮你处理伤口,而且老城区有点脏,伤口可能加重……”
她干巴巴地回答,不敢看黎觉浅,只能把手上的小猫梳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手把梳子握的很紧,指尖都有些泛白。
雨早就停下,黄昏过渡着白天与黑夜,昏沉的暗黄色笼罩了整个房间,映在黎觉浅的脸侧,看不出情绪。
空气中漫着潮湿的水汽,一阵干燥的木头香气却混着潮气进入了谭疏影的鼻腔。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补充道:“天快黑了,你回去……不安全。”
真正的理由像是一块滚烫的石头压在她心底,无法言之于口。
她忘不了那个漆黑的巷子,忘不了那个面红耳赤的醉鬼,忘不了那难闻的恶臭。
更忘不了那个已经习以为常,近乎麻木的背影。
她不想那个背影再出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药膏吗。”
黎觉浅低声道,语气不像是肯定,也不像是疑虑,而是确认。
她在确认谭疏影是真的有药膏,也真的只是因为药膏。
“对,药膏……我家里药品也比较全,可以帮你的伤口更快恢复。”这句话真假半参,她家里常备一个药箱,是乔瑞雪坚持的,里面的药品常换常新,堪比小型诊所。
沉默又弥漫在了空气中,压的人喘不过气,两个人之间只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猫叫。
就在谭疏影想挥手跳过这个话题时,黎觉浅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充满了肯定。
“好。”
谭疏影撸猫的手一顿,又看向了黎觉浅。
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却堵住了谭疏影后面准备的所有拒绝的话,让她有些怔愣。
罪魁祸首却神色如常,撇过头去照顾自己手中的猫了。
她就像是答应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这件事情甚至比让她传张纸条更加简单。
“吱呀”
破旧的床板发出“关节弯折”的声音,谭疏影感觉自己身边的重量消失了。
黎觉浅站起了身,把小猫放回猫窝,回道:“走吧。”
谭疏影有些没回过神,直到她出声才猛然站起,然后装作匆忙的样子随意回应着。
“哎好,等我拿下东西。”
其实她也没什么东西可拿,手机塞在兜里,外套已经披在了身上,慌乱之余,她拿走了黎觉浅的伞。
黎觉浅看她拙劣地演绎着“镇静”,却没说些什么,转身和她走出了门。
雨虽然停了,但路上还是有水洼,水中倒映着偏暗的天色和谭疏影略显局促的身影。
黎觉浅跟着她,一路无言。
商业街的繁忙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冷清起来,但她们之间却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喧闹信号,耳朵边只剩下对方走过石板路的脚步声。
谭疏影想说些什么打破宁静,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在此时显得多余累赘。她能感受到黎觉浅用着一种不疏远也不亲近的距离跟着她,让她有些紧张。
谭疏影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黎觉浅,发现这人丝毫没有无措的样子,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见她回头还对着她眨了眨眼。
黎觉浅的样子让她有些心烦意乱,那平静的神态就好像今天的伤口,奔跑,邀约,沉默都是小事,就连现在都只是朋友们一起回家而已。显得她的紧张和局促都有些幼稚。
沉默延续到电梯,谭疏影盯着不断跳跃闪动的数字,感觉黎觉浅离自己很近,很近。她能清楚地闻到黎觉浅身上淡淡的,木头混合着雨水和碘酒的气味。那气味就像安神香一样,让她焦躁的心宁静了几分。
这是除她之外,将要进她家门的第四个人。
站在门口,谭疏影的焦虑才涌了一点上了。
谭疏影按开指纹锁后,先黎觉浅一步走进家门,堵在门口环视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明显的杂乱后才长舒一口气,把黎觉浅放进门。
那开门的“咔嗒”声打破了她们之间久远的宁静,让氛围变得不那么压抑了。
谭疏影努力装作主人的样子对黎觉浅说:“我妈不常回来,你睡她床好了,我有睡衣可以给你穿,房间里有独立卫浴,有什么事情直接喊我。”
黎觉浅在门口穿上拖鞋后,想了想问道:“你饿了吗?我们晚饭没吃。”
谭疏影当然饿了,甚至饿了很久。
她只是有些懒得提。
“呃,你饿了吗?你饿了我去下碗面……”
“不用,我来吧。”
谭疏影虽然早些年就独立了,但厨艺还是一般,只停留在能吃的程度,所以此时听到黎觉浅会做饭有些好奇。
原本她想着让客人做饭会不会不太好,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给了黎觉浅睡觉的地方,为什么要纠结这么多呢。
她感觉逻辑对上了,就心安理得地窝在沙发上打起了游戏。
“谭疏影。”黎觉浅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问,“你要吃什么吗?”
“不用,面吧,你看冰箱里有什么放什么。”
“好。”
谭疏影回应完才想起来。
黎觉浅刚刚喊了她的名字,很好听。
她的名字是妈妈从诗集里看来的,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
别人都夸她的名字有底蕴,取自一首很美的诗,她却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直到刚才,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黎觉浅的口中说出,才真的感觉到——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她已经没了打游戏的心思,囫囵打完了最后一局完成了每日后,就听见黎觉浅的脚步声。
“你别放餐桌了,放茶几吧,我都在茶几吃饭的。”谭疏影小跑着进了厨房,想帮她端另一碗面。
但她进了门却有些傻眼。
锅已经洗了个干干净净,台面也整齐的像个新房子,只是那上面少了碗面。
她皱眉看了眼已经走到茶几的黎觉浅,她手上也只有一碗面。
“你就煮一碗?”
黎觉浅抬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茫然。
“啊?你不够吗?”
“……”谭疏影斜靠在门框上,眼神里透露出不解,“我说,你不饿吗?”
“我们整个下午都待在一起,你吃的什么?猫毛?”
黎觉浅眼中的疑惑更甚。
“这是给你煮的。”
“然后呢?我不说给你自己也煮一碗你就不煮吗?”
她看见黎觉浅眼睛透露出“不然呢”的神色,有些无语。
言语行不通,只能行动解决了。
她重新走进厨房,拿了副新的碗筷,在黎觉浅的眼皮子底下,把那碗面分成了两份。
在黎觉浅说话前,她就恶狠狠地说:
“让你煮个面都煮不好,说是给我一个人吃的,煮那么多干嘛?啊?快吃,吃完你洗碗,我没有浪费的打算。”
说完,她还瞪了黎觉浅一眼,才坐下吃面。
黎觉浅盯了她一会儿才坐下,若有所思地吃起了面。
其实黎觉浅的手艺很好,谭疏影把自己碗里的汤都喝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黎觉浅像是看出了什么一样,把自己那碗没动过两口的面推到她面前。
“你还要吗?”
谭疏影咽了咽口水,却为了拾起面子,硬气地说:“我才不要!你煮的难吃死了,快自己吃完!我要去洗澡了。”
说罢,她就走向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锁上门,往自己的零食柜里掏了包薯片,只是怎么都不及刚刚那碗面香。
黎觉浅也只得迅速吃完收拾了碗筷。
看到那碗见底的面,她扯了扯嘴角。
她这个同桌,有些傲娇啊。
谭疏影在房间里也没多好过,她啃完一包薯片后抱着睡衣就进了浴室。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让玻璃变得模糊起来,她洗的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被关在门外的黎觉浅。
她会不会有些不礼貌。
这个问题第n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后来她自己拍死了自己脑子里的这个声音。
你都直接把人领进家门,骂人家煮的面难吃了,这还不够不礼貌吗。
她在内心唾弃自己。
谭疏影仰起脖子,拿着花洒冲刷着自己身上的泡沫,转头看见雾蒙蒙的玻璃,莫名想到了黎觉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好像就泛着这样迷茫的雾。
她洗完澡开了门,和靠在墙角的黎觉浅打了个照面。
“我靠!你怎么站在这里啊,不是让你洗碗去吗?”
“洗好了。”
“那你去洗澡啊。”
“你没给我睡衣。”
谭疏影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想到她刚才在房间里踱步了好一会儿,浴室里也有些磨蹭,顿时有些尴尬。
“哈哈,哦对……你等等啊!我现在去给你拿衣服!”
然后她慌忙地跑回了房间,差点滑倒。
黎觉浅从她那里拿走了睡衣,低声道了谢就走向了另一个房间。
她住的地方没有花洒,但是她曾在别人家待过一段时间,对花洒没有丝毫的陌生。
只是,现在她的脑海里多出了点别的想法。
就像她在救助站时一样,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谭疏影的邀约,尽管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而现在,她喊了一声“谭疏影”。
谭疏影走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了?”
“这个,我不会用。”黎觉浅撒起谎来丝毫不脸红,表情认真地指着花洒。
谭疏影刚想问她你扯什么呢,突然想起老城区的环境。
好像,确实有可能。
谭疏影没有多想,也没有考虑到花洒在现代是个多么常见的洗浴用品,只是真的想到自己作为主人的指责,开始认真地教她。
从调节水温到调节水流,事无巨细。
黎觉浅站在她身侧,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发呆。
直到谭疏影讲解完,她才装作明白的样子进去洗了澡。
她穿着谭疏影的睡衣,走到谭疏影房门前,想敲门,却不知道还要问什么。
只得走回房间,躺到了铺好的床上。
而房间另一边的谭疏影也辗转反侧。
现在时间堪堪十点多,离她的睡觉时间还有个把小时。
但她一想到房间里还有个人,一个人就干什么都不舒坦。
可是想到那个人可能已经睡了……
算了,她转身用枕头捂着耳朵,硬是逼着自己闭上了眼。
意识最后消散之际,她突然想明白了。
自己想带她回来,不仅仅是不想看她
回到那个小巷,还是想亲手抹去她眼睛里弥蒙的雾气,看看那雾气下清澈的瞳眸,看看那瞳眸里倒映的自己。
回家啊回家啊回家啊回家啊 回家了呀桀桀桀 回了这个家就别想着回去了桀桀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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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