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歌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一瞬间,游望夏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走过来,接过他的行囊,或许还会皱着眉说“瘦了”,然后被他顺势拉进怀抱里。
可是没有。
沈宴歌只是站起身,停顿了片刻,轻声说:“回来了。”
他的眼睛在看游望夏,可是那目光里有些游望夏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隔着一层雾。
游望夏压下心里那一点异样,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回来了。”
他没有说那些漫漫长夜里是如何靠着思念撑过来的,他觉得不必说。
人回来了,就什么都好,感情也一定会回到从前,甚至更好。
可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游望夏约沈宴歌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他们从前总这么做——周末的午后,买两杯茉莉花茶,挑一部不用动脑子的喜剧,在黑暗里肩并肩坐着,偶尔因为笑点同步而侧头对视。
可是此刻,沈宴歌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完整部电影。
游望夏注意到,他走神了。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沈宴歌望着银幕,眼神却飘向别处,嘴角偶尔弯一下,不是因为电影好笑,而是因为某种游望夏不知道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心事。
散场时游望夏问:“不好看吗?”
沈宴歌愣了一下,说:“好看的。”
游望夏没有再追问,他更加的小心翼翼,他要弥补宴歌,是他先离开的,他要更加珍惜现在相处的时光。
……
叶临舟是在一个黄昏出现的。
他站在沈家门外,一身玄衣,眉目慵懒,像是不经意路过,他对着开门的游望夏笑了笑。
“好久不见,哥哥想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游望夏本能地感到抗拒。
他不喜欢和叶临舟待在一起,这个人周身总是环绕着一种游望夏无法描述的压迫感——不是敌意,不是威胁,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和叶临舟说话,每一句都让遊望夏别扭。
可是叶临舟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剩的血亲。
他失去了父亲,他不能再失去一个“哥哥”。
而且叶临舟对他很热情,他分享关于父亲的回忆,那些游望夏从未听过的,关于那个男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故事。
他讲述父亲如何在强敌环伺中保护族人,在族人中的威严,又如何为了人类女子放弃一切,在明知必死时仍然选择为所爱之人断后。
“他最后念着的,是你和你母亲。”叶临舟说,声音平淡,“我从没怪过他,爱这种事,本就不是受控制的。”
那一刻,游望夏长久以来对这位同父异母兄长的复杂心绪,终于软化成一种酸涩的共情。
他也是失去了父亲的人,他也曾被强敌环绕,独自扛起一切。
也许,他们可以成为真正的兄弟。
……
叶临舟来到人间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和他分享了喜悦,游望夏替他感到高兴。
“约会的感觉真不错。”叶临舟露出的笑容很真诚,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是人类?”游望夏问。
“嗯。”
游望夏点点头,想起了宴歌,“人类的感情很丰富细腻,”他认真地说,“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她。”
叶临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游望夏回家时,看见沈宴歌站在门廊下。
他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脚尖,可是嘴角弯着,弯出一个游望夏许久没有见过的弧度。
那弧度柔软、明亮,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躲在紫藤花架下分享同一根冰棍时,沈宴歌偷偷看他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喜爱之人才会有的表情,可此刻,遊望夏莫名的心慌。
“宴歌。”
沈宴歌抬头,那一瞬间,游望夏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藏起的心虚。
“望夏……”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游望夏站在原地,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他问:“你去哪里了?”
“和朋友去看电影了。”
“宴歌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沈宴歌低下头,没有解释。
沉默,如同一把尖刀,慢慢…慢慢地割进游望夏心里。
他想上前,他想握住沈宴歌的手,想将他拉进怀里,问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对自己越来越冷淡生疏。
可是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那可笑的,不肯低头的少年意气,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没有动。
那晚,游望夏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隐去身形,潜入了沈宴歌的房间。
沈宴歌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打字,手指停顿了很久。
游望夏站在黑暗中,看见了屏幕上的字。
【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对方在说什么,他看不见,但他能猜到,因为他看到沈宴歌沉默了很久,然后拉黑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宴歌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蜷缩进被子里。
那具清瘦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游望夏没有现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在自己房间里坐到天亮。
没关系,他想。
只要宴歌还在我身边,只要他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会好起来。
……
可是,他终究没能骗过自己。
叶临舟再次来访,约他在公园见面,说要把爱人正式介绍给他。
游望夏去了,他想着,该以家人的身份,好好祝福哥哥。
四月的公园,桃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落在那棵老桃树下相拥的两个人肩头。
一个是他深爱了十二年的人。
一个是他终于试着接纳的兄长。
那画面如此刺目,如此完美。
叶临舟抬起头,隔着缤纷的落英,与他对视。
更让遊望夏内心刺痛的是,宴歌一脸幸福的,依赖的依靠在对方怀里的模样。
遊望夏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花瓣落在他肩头,又很快被风吹散。
……
再后来,沈宴歌死了。
死在叶临舟的囚禁之下。
听到这个消息时,游望夏站在某个陌生界域的荒原上,风沙扑面,天地苍茫。
他没有哭。
只是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割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愈合。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不勇敢一点。
……
回忆戛然而止。
“说。”遊望夏重复道,声音里已无任何温度。
青傀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效力于叶临舟多年,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
那些事,不敢说,不能说,但此刻,在生死边缘,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年……当年在您为老爷复仇之前。”
青傀伏在焦土之上,声音因恐惧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剜出来的。
“叶主子,他早就多次前往人间看过您,他知道您和沈公子的情意。”
他吞咽着,不敢抬头。
“他还去了——”青傀的尾音抖了一下,“去了幽冥渡。”
幽冥渡。
那是诡异世界最混乱、最没有规则的地方。法则之力在此地薄弱如纸,任何禁忌的交易都可以在暗处完成。那里没有伦理,没有底线,只有代价与交换。
遊望夏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已铁青如铸。
叶临舟去幽冥渡做什么?
他在那里,换到了什么?
而那个“什么”,是不是他用来撬动沈宴歌心门的筹码?
火,在他掌心重新燃起,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团炽烈到几乎透明的赤焰,吞吐着毁灭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青傀惊恐地蜷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夏主子!夏主子!小的还有话说!小的还有话说——!”
他在绝望中亮出最后的底牌,声音因求生欲而尖锐到刺耳。
“小的曾救过沈公子一命!求您看在这一点上,饶小的不死!”
火焰骤然凝滞。
“……详说。”遊望夏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
青傀如蒙大赦,伏在地上。
“夫人——叶主子的母亲,滕夫人——最是厌恶人类,她憎恨人类女子夺走丈夫。”
“她知道叶主子与沈公子……的事情后,勃然大怒。”
青傀偷偷抬眼,见遊望夏神情未变,才敢继续。
“她命令小人,给叶主子服下忘情丹,让他断绝对人类的执念。同时,她另派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暗中杀死沈公子。”
“小人……”
青傀将头深深埋进焦土里。
“小人违抗了夫人的命令,那枚忘情丹,小的确实给叶主子服下了,可那之后的事……沈公子那里,小的始终没有下手。”
“小的……”他的声音近乎哽咽,“小的终究是心软了。”
遊望夏垂眸,看着脚边那个卑微的、瑟瑟发抖的绿色身影。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当年究竟为什么,让沈宴歌那样温柔坚定的人,忽然间移情别恋。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是他离开太久,是他在复仇中变得不像从前,是沈宴歌觉得他不值得托付。
他从未想过——
从一开始,就是叶临舟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若是他选择离开时,上前问一句,“宴歌,你爱他吗?”
如果问了。
如果他问了。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火焰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最终归于沉寂。
他抬起头,望向灰烬飞扬的天空。
宴歌。
那两个字在心底转过千百遍,每一次都带着钝痛。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
这一世,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你。
他没有再看青傀一眼。
红衣猎猎,踏过焦土与残骸,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