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没有报复的快意。
她应该高兴的。
令晚想。
可心里头空落落的,什么快意也没有。
不是因为心软。
只是这才到哪里,还远远说不上报复。
世人不过是发现了崔琰之的真实面目,觉得他不过如此,原来所谓的长安第一公子也会贪图美色,也会酒后失态,还会在母亲的寿宴上做出那种丢人的事。
现在,不过是剥去了他过去拥有的光环,发觉他也是个凡夫俗子。
令晚仍旧觉得,他今时今日的遭遇,比之当初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还不足十分之一。
等这阵风头过去,这桩事便会慢慢变了味道。旁人提起来,语气也会从嘲讽变成调侃,再从调侃变成一桩不痛不痒的风流韵事。
“为了一个美人舍弃嫡妻,也算是痴情了。”
这就是世人。
女人的苦痛,转个弯就能被说成男人的多情。
崔家百年望族,门第仍在。他虽然丢了名声,却不会丢了家底。朝中的人脉和祖辈的积累,足以让他从泥里爬起来。
还有宜真。
美丽柔顺,甘愿为他受尽委屈的宜真。
她会成为他最好的点缀,一个因为太爱他而不惜一切的女子,衬托出他的伟岸来。
多好的故事。
甚至,他还会有卢家的助力。
卢父不会坐视不理的。宜真虽然是外室女,可她到底顶着卢家的名头嫁了出去。她在崔家过得不好,丢的也是卢家的脸。
卢父会出手。
他会帮崔琰之周旋,帮宜真站稳脚跟,帮这对夫妻把日子过起来。
因为他疼宜真。
也因为他想要崔家这门姻亲。
等到那时候,崔琰之踏入朝堂,宜真做了贤内助,两家就会重归于好。
令晚可不愿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务之急,是阻断卢父出手的可能。
她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冷淡。
令晚起身离席,循着笑闹声去了花园。
宜真正在那里。
几位贵女围坐在石桌旁行飞花令,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宜真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的酒樽已经空了大半。
她接不住诗,罚了许多酒。
“花——花开堪折直须折……”她绞着帕子,声音越说越小。
“这个用过了。”
“是、是吗?那……”
她支吾着,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人不耐烦了,扇子敲着桌沿,笑意里带了刺。
“崔夫人不擅诗词,可以不玩的。只是我好奇——”那人歪了歪头,“崔琰之是怎么看上你的?”
宜真一僵。
另一人立刻接上,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这可不适合说给你听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笑声尖利,像碎玻璃一片一片扎进宜真脸上,疼的厉害。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越忍越可怜,越忍越让人想欺负,也愈发显得周围这些人傲慢无礼。可落在这群人眼中,反而更加恼火了起来。
装给谁看呢?明明是她自己贴过来要玩的。
“哦——就是这样吗?”有人拿团扇点了点她的方向,笑意愈浓,“这样娇滴滴的做派,我们的确是学不来的。”
“也不必学,”另一人补刀,“毕竟我们也没打算在别人的寿宴上自荐枕席。”
“怎么只找她,却不找我玩呢?”
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
令晚站在花架下,手里还端着一杯新斟的酒,像是路过顺便停了下来。
挑头的那人脸腾地红了。
正主在此,旁边几个方才还在笑的人也讪讪收了声。
“飞花令不是这么玩的。”她走到桌旁,目光扫过几个人,“输了罚酒就是,拿人取乐,未免失了身份。”
方才笑得最凶的那位脸色微变,“令晚姐姐,我们不过是说笑。”
“是吗?”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几个人,忽然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令晚看了宜真一眼,“走吧。”
宜真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显然没有料到,来救她的人会是卢令晚。
“长、长姐……”
宜真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长姐。”
令晚收回目光,这样天真的人,耳根子最软,往往也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宜真沉默了一小会儿,见令晚不说话也不离开,忽然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她开始絮絮叨叨和令晚告状,“长姐,你不知道,她们每次都这样。”
委屈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上次崔家设宴,王夫人让我给她斟茶。我便去了,可是后面崔...母亲却破口大骂,说我不该自降身份去给王夫人斟茶。”
“我怎么做都不对。她们就是看不起我们卢家女。”
令晚叹气,“她们是看不起你,你别带上我。”
宜真一愣。
令晚看着她,语气不重,却也没有半分安慰的意思。
“我早就告诉过你,出了卢家的门,外头不会再有人站在你前面事事都帮你。你当初不信,觉得有崔琰之在就万事无忧。”
“现在来和我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戳在了宜真最疼的地方。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委屈迅速变成了恼意。
“你也和她们一样,”宜真咬着牙,声音发颤,“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蓄着泪,却拼命瞪着令晚。
令晚看着她,觉得她此刻露出爪牙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母亲。
沈氏当年就是用这副做派,在卢父面前又哭又闹,既示弱又进攻,一步一步蚕食了她的母亲。
可宜真没有她母亲的本事。
她学到了沈氏的形,却没有沈氏的心计。
令晚没有接她的话。
她等宜真的怒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宜真的目光从愤怒变成茫然。
这时令晚才开口,“你误会了,我来是想问问你父亲还好吗?”
宜真被这个转折弄得措手不及,眼中的戒备消散了大半。
“父亲?”
“嗯。”令晚垂着眼,“我许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如何了。”
宜真犹豫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令晚会关心这个。
在她的认知里,令晚和卢父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退婚那一场闹剧之后,卢父甚至说过不认这个女儿。
可现在令晚在问,显然是先低头了。
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黯然。
宜真的戒心又松了几分。
不出意外,令晚听见宜真和她说,“父亲他……最近倒还好。”
宜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偏,不敢直视令晚。
她斟酌着措辞,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没有那么尴尬。
“只是得了一个新人,十分喜爱。”
卢父果然沉迷进去了。
那个女子其实是令晚找人送过去的,酷似沈氏。
容貌酷似沈氏的同时,却比沈氏年轻太多。两人眉眼之间有五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更像,像是沈氏活了过来,又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鲜亮与天真。
卢父见到她的那一刻,据说愣了很久,然后他将人留了下来。
令晚利用退婚的事情了结了沈氏之后,卢父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是为沈氏的死伤心,而是为自己对子女失去掌控的无奈。
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这样像的人。年轻、鲜活,一样会撒娇,一样会用软绵绵的声音叫他郎君。
卢父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青春。
他沉溺其中,如获至宝。
也正是因为这样,卢父一时间没怎么顾得上宜真的处境。
宜真在崔家受了委屈,崔夫人挑她的礼数,妯娌笑她的出身,她统统第一时间派人回娘家递了信,盼着父亲替她撑腰。
可惜消息石沉大海。
“新人?”令晚明知故问。
宜真怯懦地点了点头,“是。”
随后又硬气了起来,“她和我十分要好。”
好像只要她和那个新人关系好,父亲就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令晚忍不住轻笑,“所以呢?”
“她和你要好,又能如何?她又不是你的母亲。”
“对你再怎么好,那也是做给父亲看的。”
宜真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
可令晚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算什么?”
宜真的脸色白了一瞬。
“父亲也会渐渐忘了你。”
令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卢父可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多少人来的时候千恩万宠,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他只是需要身边有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没那么重要。
沈氏活着的时候,宜真是她最疼爱的女儿,所以卢父爱屋及乌。
沈氏死了,宜真便只剩下一张与沈氏相似的脸。
可如今连这张脸都被替代了。
那个新人比宜真更像沈氏,也比宜真更年轻。
宜真还剩什么呢?
知道令晚想说什么,宜真脱口而出,“不会的!”
可随后,眼中又是一种无处着力的恐惧。
“那我能怎么办?”
她问得很小声。
像是在问令晚,又像是在问自己。如今崔琰之对她的态度大不如前,她能求助的人不多了。
看着她惶惶然的脸,令晚微笑,“你什么都做不了。她如此得父亲的喜爱,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
“你就是对她做什么,也没有用,因为没有她,父亲身边还会有其他人。”
“一样年轻,一样漂亮,一样能为父亲生下子嗣。”
“你防得了一个,防不了第二个。”
见宜真若有所思,令晚满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