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在说话,宴会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投来目光,但又自觉地让开几步,不靠近这两个人。
崔琰之站在她面前感受到了这些议论,语气克制,却藏不住心里的不解。
令晚抬了抬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婚事已经退了。”
崔琰之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她平静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动摇的痕迹。
可惜她神色淡淡,从容地一如既往。
崔琰之压低了声音,“为了一个妾室,你何至于此?”
卢令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腰上长公主给的玉佩,像是在斟酌。
可她斟酌的不是要不要解释,而是有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的母亲嫁入卢家时,也曾是京中最尊贵的嫡女。所有人都说她命好,嫁了好人家,享不尽的荣华。
没人看见她在后宅里是怎样一点一点枯萎的。
那些妾室像春天的藤蔓,每一根都柔软无害。可它们缠上来的时候,不见血,不见伤。
喊了疼,旁人只说你矫情。
卢令晚想过很多次,要怎么把这些话讲给崔琰之听。
可每一次尝试到最后,他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他会蹙着眉,温声说,那是你父亲做得不好,我与他不同。
世上每一个男子都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
直到他们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卢令晚最终说道,“说了你也不会懂。”
崔琰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可卢令晚的态度,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找不到一处可以叩开的缝隙。
“你还没说,怎知我不懂?”
卢令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恼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其实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他究竟是装傻还是真的蠢?
她不说话,崔琰之便自己说下去。
“我已经退了一步,应允等你生下嫡子之后,再让宜真进门。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
在他的认知里,这确实是破例。纳妾本是天经地义,他愿意推迟,已经算得上体贴。
可卢令晚听在耳中,只觉得好笑,“我不需要你的所谓让步。”
“夫君的爱重,本就是我应得的。”
崔琰之的神色冷了一瞬。
他这个人向来温和自持,可温和是有限度的。
他已经在这件事上低了头,而她连一个台阶都不肯给他。
“令晚,你自幼聪慧,不会不知道退婚意味着什么。”
“你以后还能嫁什么好人家?两族声誉、你的前程,都会因此受损。”
“我知道。”
“知道你还——”崔琰之越说越急,最后意识到不对,才放软了口气,“你要是照旧嫁给我,这件事就能....”
“因为嫁给你,我会损失更多。”
这话出口,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崔琰之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终于失了耐性。
“宜真不过是一个猫儿狗儿一样的玩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再也藏不住的恼意,“你连你的亲妹妹也容不下,以后又能容得下谁?谁又会要你?”
卢令晚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不生气。
甚至觉得他说了一句大实话。
在他眼中,宜真确实如此,是一个乖巧漂亮不会碍着正妻什么事的小东西。
不值得卢令晚动怒,更不值得她退婚。
“你最好注意一些,”卢令晚的语气很淡,“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你已经有了正妻,还要来招惹我,怎么,现在崔家已经张狂到让我卢氏嫡女给你做妾了?还在一个外室子的手下做妾?”
“别惹人笑话,崔琰之。”
他在她面前贬损宜真,既暴露了自己的凉薄,又践踏了他如今名义上的妻。
无论怎样,都不体面。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回方才的失言。
可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啜泣。
两人同时看过去。
宜真站在花厅转角的阴影里。
她穿着浅粉色的衣裙,纤细的身影半遮在廊柱之后,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面颊,打湿了鬓边的碎发。宜真甚至没有抬头看崔琰之,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压着声音,好像害怕被人发现她在哭。
崔琰之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朝宜真走了半步,又顿住了。
他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
他说的是实话。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猫儿狗儿也好,玩物也罢,他从未觉得宜真能与卢令晚相提并论。
只是这些话,不该让她听到。
宴席的热闹似乎已经隔了一重院墙,远远地传来笑声与碰杯声。
崔琰之僵在原地,进退失据。
卢令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大约就是他们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样子。
他不够爱她,却被绑在了一起。
她太想被爱,却永远够不到他的心。
而当他偶尔施舍一点温柔,她会以为那是真的。
卢令晚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忍,是不想再看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朝宴席的方向走去。
路过崔琰之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她。
“令晚。”
她停了一瞬。
“你当真不会后悔?”
卢令晚没有回头。
“崔琰之,”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便散了大半,“我唯一后悔的事,是没有更早看清楚。”
她走了。
崔琰之站在原地,身后是宜真压抑的哭声。
宜真的眼睛哭得红肿,用帕子掖了又掖,仍旧能看出痕迹。
崔琰之在廊下等了许久,等她哭声渐息,才递了一张新的帕子过去。
“擦擦脸,该去宴席上了。”
他语气不算冷淡,却也谈不上温柔。
宜真接过帕子,不敢看他的眼睛。明明伤人的是他,但不知为何,心虚的是她。
方才那些话,她到底听见了多少,崔琰之不确定。
但她不说,他也不提。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上。
气氛很微妙。
丝竹声还在奏,酒菜还在上,可崔琰之一踏进厅堂,几道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又很快移开。
这些人在刻意回避他。
崔琰之在主桌旁落座。
身旁的同窗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可从前那些主动凑上来敬酒攀谈的人,今日一个也没有。
他端起酒杯,无人应和。
对面的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紧跟着是一阵压得极低的笑声。
不算大,却恰好能传进他的耳朵。
崔琰之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听不懂那笑声里的意思。
崔家清名立世。父亲在朝中以直臣闻名,祖父更是两朝元老,一生端方。到了他这一辈,他曾是众人口中“崔氏麒麟子”,年少成名,前途无量。
而如今——他在母亲生辰宴上与未婚妻的陪嫁女欢好。
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秽”字。
对母亲,是不孝。寿宴之上行此荒唐事,践踏的是生养他的人。
对卢令晚,是不忠。婚期未至,便与旁人有了首尾,辜负的是两家多年的交情与信诺。
对两族的婚约,是毁诺。卢家退婚虽是卢令晚提出,可根子在他身上,人人都看得清楚。
这三条,随便拎一条出来,都足以让他的清名碎成齑粉。
偏偏三条全占了。
要命的是,他还娶了那个女子。
若是事后将宜真打发了,远远送走,至少还能算“一时糊涂,悬崖勒马”。世人看在他前途的份上,还能说一句年少轻狂。
可他没有。
他把她娶回了家,堂堂正正地,做了崔家的宗妇。这就等于将那桩丑事供在了正堂上,日日提醒所有人,崔琰之的妻子是怎么来的。
妻子要登堂入室,要出席宴饮,要拜见姻亲。
每一次她出现在人前,都是一次无声的昭告。
所以今日众人看宜真的目光格外复杂。
她们打量她的容貌、她的衣饰、她的一举一动,像在审视一件不该摆在这里的东西。
宜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的背绷得笔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崔夫人这身衣裳倒是好看,”有人笑着开口,“是崔家新裁的吗?”
旁人接话,“自然是新裁的,从前哪里穿得上这样的料子。”
“就是有些不明白了,是新婚吗才穿粉色?”
“也许是不知道自己能穿红了吧!”
说完,几人对视一眼,掩嘴而笑。
崔琰之坐在一旁,听得分明。
他想替她挡一挡。
可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没有人在乎。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入席,旁人起身相迎;他举杯,满座呼应;他开口,众人倾听。
崔氏百年清望,尽数加身。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上座。
而如今,他坐在上座,可那些目光绕着他走。席间有人议论朝中新政,有人争辩文章高下。从前这种场合,总有人拱手请他先言。
崔琰之端着酒杯,一口未饮。
他的目光从席间众人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宜真身上。
她正努力地坐着,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可她越是尝试端庄,便越显出一种生硬的笨拙。
她不会接话,不懂典故,被人刁难了也只能红着眼眶低下头。
从前崔琰之觉得这是她的可爱之处。
不谙世事,天真柔弱,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幼猫,怯生生地蜷在他身边。
他愿意护着她。
可此刻,看着她在这群人中间手足无措的样子,崔琰之心中涌上来的不再是怜惜。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坐在那里,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的失态,他的失格,他如今的失势。
全都写在她脸上。
宜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他。
和从前一样,她的眼睛里带着依赖和仰望,像一只等待被安抚的小动物。
崔琰之对上她的目光。
顿了一瞬,移开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灼得嗓子生疼。
宜真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想要牵他的衣袖。
崔琰之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旁边挪了一寸。
宜真的手指落了空,僵在半途。
她慢慢缩了回去,垂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攥皱了的帕子。
以前,他会为了自己在满长安的权贵面前据理力争,而此刻,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了。
姐姐,这就是你的报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