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笙追着明笛来到了婚礼宴席上,人来人往,贺家宅子里四处挂着红灯笼。
据说这是云星父母和贺依平谈好的,嫁女儿可以,但是不做妾,贺依平必须明媒正娶了云星。
贺依平同意了。
毕竟娶妻对于男子来说是个很轻松的事情,和离、休妻都很简单,换个妻子也不在话下。被不如意的婚事困扰的只有女子。
明笙和林晓山放下气喘吁吁的梅叶,叮嘱她在位置上坐好,而后在人群中搜寻着明笛的踪迹。
他心焦得很,生怕自己来晚了,明笛已将人劈死了。
待到视野里出现那道青衣身影时,他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拭汗,朝明笛走过去。
那头明笛也在找人,喜宴上热闹得很,熙熙攘攘的,她对王喜东也不熟悉,还要一个一个问过去才知道王喜东去了哪。
最后得知,他跟贺依平一道迎亲去了。
这可真是不巧,让他躲过生死劫。明笛转而袖手杵在大门口,只要王喜东一只脚迈进来她就会将之拖走,好好折磨一番再把他放回来。
毕竟杀人还是太显眼了,套个麻袋打一顿就刚刚好。一顿如果嫌少就再打二三四五六顿。
她沉思之际,忽地后头伸过来一只手,她习武本能作祟,单手擒拿了对方,扭住对方胳膊,腿往后一别。
“嘶!”后头的人鬼喊鬼叫起来,叫声中还夹杂着一两句什么“小兔崽子”“不肖子孙”。
声音颇为耳熟。
明笛一惊,转身一看,明笙正左手拉着右胳膊,满眼怨念地盯她呢。
“师兄!对不住对不住,你悄摸过来,我以为是歹人对我动手。”
嘿,这小孩,倒打一耙玩得真溜。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明笙上前一步,跟明笛耳语,陈述此时闹事的利害关系,告诫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笛听得连连点头。
她正好也是这么想的!
日头西斜,吹吹打打的声音逐渐近了。
新娘子迎回来了!
原本三人端端正正站在院子里,很快明笛不老实起来,探头探脑想要看门外景象。
不消片刻,一身喜服的贺依平搀扶着戴着红盖头的云星进了宅子。
三人亦步亦趋跟在云星身边,走进堂屋。
拜堂之后,贺依平将云星送进新房。明笛和林晓山仍旧亦步亦趋跟在云星后头。最后三个女孩子坐定下来,闲话家常。
贺依平回到堂屋应酬。
如今只有明笙一人在宴席上,他跟这对新人其他的亲朋好友也不熟悉,没甚可聊,无趣得很。
他正托着腮帮子出神,耳边轰地炸开人声。
“姑爷!姑爷!”
“东家你怎么了!东家!”
“断、断气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害我儿子!”
“……”
明笙骤然精神奕奕起来,这是出事了啊!出事的还是贺依平!
哪路神仙听到他的杀人计划顺手就给他实现愿望了?
他太感谢了!
明笙张望着案发现场,只见贺依平头颅涨得肿大无比,像个猪头,脸色更是比梁上挂着的灯笼还要红!
真是死得出奇。
他走上前去,探了探鼻息,的确没气了。
他又摸了摸贺依平的脖颈,倘若是一个医术平平的大夫来看,定会断定贺依平已死透,但他却能摸出,贺依平还有着微弱的脉搏,只是脉搏仿若风中烛火,倏忽即灭。
明笙眯眼看着贺依平的头颅,轻轻吸了口气,眸中划过思索之色。
这是天赐良机。虽然不知道这个变故策划者是谁,但既然让他有机会送贺依平最后一程,他也绝不会高抬贵手。
送他一个好死,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了。
无人可见的阴影处,牛毛似的细针狠狠刺入贺依平的颅骨,贺依平的头颅竟然慢慢消了肿,不再涨红如猪头。他最后微弱的脉搏,也彻底停滞了。
明笙手腕一转,细针收回袖子里,再站起身时,换上一副悲哀面孔,摇着头道:“喜事变丧事,可怜可叹啊!”
王喜东原本抖着双腿站在一边,手里端着刚敬完贺依平的喜酒,满脸惊恐,表情空白,手颤得像是要拿这杯酒直接祭拜坟头。
此刻听闻明笙的宣告,“砰”的一声,他手里的酒杯摔落在地,不知滚到了何处,而他也被这惊变吓得一屁股跪坐在地,旁人看过来,好似他正准备给贺依平磕头送终似的。
看到这一幕,最是气急败坏的是贺依平的父母,贺父跌足上前,大骂出声,手上的功夫也不弱,赏了王喜东几个大嘴巴子,将他扇得晕头转向。
“有人害我儿!有人害我儿!大夫,快去给我把大夫叫过来!还有报官,速去报官!我要杀人者偿命!”贺家父母如是哭嚎着。
明笙表情不变,转而观察宾客中的暗流涌动。他猜测,凶手一定在这宴席之上。
不远处,方振将手缩进袖口,借着袖袍的遮掩,两手握拳,暗暗咬牙,心知自己被摆了一道。
前些天,云星半夜找进他家里,说父母铁了心要将她嫁给贺依平,但她被贺依平压榨这么些年,早恨死了他,宁死不愿嫁给贺依平。若是方振想要她的方子,就必须帮她逃出这个火坑。
这事方振也觉得棘手,嫁了人那可就不好办了。他利用梅叶威胁云星给云容阁做事,就是看她还未被贺依平得手,不算是贺依平的人。
若是定了亲,那他也不好掺和一脚。
谁知云星这个毒妇,主动提出自己要下手毒死贺依平,然而她人微力薄,难以获取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人的药物,要求方振帮她找来毒药。
方振一听,乐了,他经商多年,毒药好找,他也恨贺依平抢了自家生意,早想弄死他,然而毒药易寻,愿意脏了手去投毒的人却难得,倘若云星真心想要毒害贺依平,他大可提供毒药,正好还手握了这一桩云星的把柄,不怕她毒死贺依平之后不给云容阁卖命。
于是两方谈好了交易,他提供毒药,云星成婚之后,暗中给贺依平投毒。
可方振万万没想到,云星这个贱人,竟然在婚宴上就毒死了贺依平!他终于明白,云星怕是也恨上了他,在这样锣鼓喧天的场景中毒死贺依平,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闹到官府介入,闹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这个案件上,闹到她和他交易的痕迹在众人的监视之下无所遁形!
她一开始就想把他拖下水!
思绪纷杂,方振很快就想好了解法。他狞笑着心道,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的毒药可都是我提供的,你想卖了我,我倒是要先一步卖了你!
只要他先一步将云星钉死在凶手的身份上,而她又没法出现在大堂替自己辩解,那么他的痕迹就会被层层掩埋在云星与贺依平的恩恩怨怨之下。
天王老子来了都会相信,是云星这个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的疯女人,要和贺依平同归于尽!
方振当即站起身,向所有来宾喊道:“大家听我说,我知道凶手是谁!”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迎着这么多人的目光,方振有些心慌,但他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的,一切痕迹他都处理干净了,毕竟他要拿云星的把柄,可不是要让云星拿他把柄的。只要他将云星暴露在众人目光下,这事很快就会被了结。
他高声道:“大家想一想,谁最恨贺东家,谁最想害死他?”
众人相互打量。
“本来这件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但是现在贺东家被人害死了,死者为大,为了查清真相,我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我们大家都知道,朱鹤斋做到今日的规模,最大的功臣是牡丹玉!
“那么牡丹玉是哪位能工巧匠研制出来的,大家不知道吧?”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王喜东王掌柜,有人说是掌柜夫人梅叶。
这时,贺父厉声呵斥道:“方振!我儿被人害死,你在这胡咧咧什么!”
方振走到贺父身边,安抚道:“伯父,我虽然和贺东家是同行,但我们做生意的,以和为贵,彼此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出去了都道是朋友,今日我至交被人害死,我怎能坐视不管?我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查清真凶,还贺兄一个公道!”
他转脸对宾客道:“看来大家都不知道,牡丹玉便是今天的新娘子——云星研制的!”
“什么?”
“我怎么没听说过?”
“难怪贺东家天天追着这云氏后面跑……”有知道些隐秘的意味深长道。
方振继续说:“大家既然知道这牡丹玉是云星研制的,便也想明白其中关窍了吧?虽然我和贺东家是至交好友,但我也不得不说一句,商人逐利,贺东家不想放跑了云星这棵摇钱树,因此才有了今日的婚宴,然而!”说到这里,他声音蓦然高昂起来,压下了所有嘀嘀咕咕的声音,引得所有人的目光有一次聚集在他身上,“大家可以回想一下,云星平素对贺东家的态度如何?”
底下人又议论开来。
“自然是不如何的,我听说那云氏见天的躲着贺东家。”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这婚事还是那云氏父母定下的,云氏本人十分不情愿呢!”
“原来是这样!那今日贺东家横死,莫非……”
众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方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一切都在他的引导下进行着,云星想要摆他一道,没门!一个女子,声音哪有他们男人大?她被困在新房里,出了事连一句话都传不出来,哈!
“大家想的没错,害死贺东家的,除了云星还有谁?她原先就不耐贺东家的追求,如今又被父母按头同意了婚事,她本人呢,心不甘情不愿地成婚,怎么可能好好和贺东家过日子!
“要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若是让女人有了能耐,她能想方设法地害死自己相公!此等毒妇,人人得而诛之!”最后,方振如是总结道。
“没错啊,没错,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家那婆娘,在外面做了工,回家便摆谱得不行,前两天还和我娘顶嘴呢!”
“谁说不是呢,我们在外辛苦劳作一天,回了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叫她做饭,她竟然磨磨蹭蹭的,喊着腰酸背痛,我难道腰不酸背不痛?娶妻不贤呐!”
“……”
角落处,明笙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宾客,在方振和贺家父母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定格在了梅叶身上。
他看得出来,梅叶神情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