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在通往邻镇的柏油路上疾驰。就在隽颢心神不宁之际,放在副驾驶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那是特助的专属来电铃声。
隽颢心中一喜,以为终于联络上了,赶忙踩下煞车,将车子急停在路边。
他抓起手机,急切地翻开手机盖,就在视线触及屏幕的那一秒,他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瞬间又硬生生地提到了嗓子眼,卡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何时,或许是刚才随手一扔,或许是冥冥中的力量—— 那原本完好的手机屏幕,竟然裂开了。几道狰狞的裂痕横贯在屏幕中央,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
恐惧如电流般窜过全身,隽颢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重新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顾一切地调头往回狂奔。
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最疼爱自己的爷爷突然心梗过世。他和大哥受邀去朋友家吃饭,餐桌上,服务生连换了三次盘子,他却连续三次拿到边缘破损的瓷盘。当时,朋友脸色大变,催促他快打电话回家。果然,电话一通,传来的就是爷爷心脏病发骤逝的噩耗。
一切在冥冥之中都有感应。爷爷当时是在拼命暗示他快回家,见最后一面。
而现在,手机屏幕裂了。
「大嫂……」隽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忍不住自责起来,后悔自己怎么不多坚持一会,偏偏在这个时候,留下羽枫一人,独自面对至亲的离去。
车子一路狂飙,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硬是被他缩短了一半。当车灯终于照亮那条熟悉的碎石路时,隽颢的心却彻底沈到了谷底。
远远地,他就看到那棵大榕树下的院子,此刻一反常态的灯火通明。平日里,为了省电,入夜后大嫂的屋子只会开一盏昏黄的小灯。羽枫总是懂事地陪在大嫂身边温书,累了就回房休息,院子应该是静谧而幽暗的。
可现在,屋里屋外的灯都大开着,刺眼的白光穿透了窗户,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
隽颢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院子。村长和一些热心的村民随即走向他来,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隽颢深吸口气,才缓缓步入大厅。
简易的灵堂已经搭起。
大厅里,大嫂安静地躺在木榻上,周身被一片素白笼罩着。堂上香烟袅袅,烛火摇曳,不闻一丝声响,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与悲伤。
羽枫像个被抽去灵魂的瓷娃娃,安静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闪烁不定的烛光映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一双灵动的眼眸,此刻毫无焦距,只是空洞地、呆滞地望着安祥辞世的母亲。
隽颢站在一旁,无力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悲伤的小人儿。
沉寂了半天,才按着村长和热心的村民的指导,依照村里的宗教习俗,处理所有丧葬事宜,直到安排好大小事情,送走了村民们,才缓步走到羽枫身边。
看着那瘦削得彷佛要跟飞远的背影,隽颢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蹲下身,伸出双臂,从背后无声地,紧搂住单薄纤弱的少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因悲伤而颤抖着的身躯。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怀里僵硬的身体稍有软化,隽颢才贴着羽枫的耳畔,轻声开口,「小枫……我们一起祝福妈妈,好不好?」
羽枫毫无反应,恍若未闻。
隽颢没有放弃,他握住羽枫冰凉的手,继续引导着:「你看看妈妈,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多美……她一定是见到爸爸来接她了,是不是?」
听到「爸爸」两个字,小枫无神的双眸终于颤动了一下。
见他有了点反应,隽颢才又接着说,「爸爸在那个没有病痛的地方,已经等了妈妈很久很久了。这十五年来,他们彼此思念,却无法相见。」 「但是现在,爸爸终于牵到了妈妈的手。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在天国团圆了。」
隽颢亲吻一下羽枫的脸颊,柔声问道:「小枫,你那么爱妈妈,我们是不是该一起祝福他们?」
羽枫轻轻地眨了眨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他缓缓低下了头,像是在与内心的执念和解。
隽颢轻抚着他冰凉的面颊,温柔地拭去泪痕:「爸爸妈妈现在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呢。若是看到你这么悲伤,他们也会舍不得、走得不安心的。」
语毕,隽颢收紧双臂,将无声哀戚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在这漫长的黑夜里,他静静地陪着,在心中默默向大哥大嫂祈祷,愿这孩子能早日走出伤痛,重拾笑容。
隽颢心里明白,羽枫是个极度体贴孝顺的孩子,甚至早熟得让人心疼。这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母亲是多么深爱着父亲。这些年来,母亲之所以拖着病体痛苦地活着,一切都是为了抚养他长大。若没有他这个牵挂,母亲可能早就随父亲而去了。
如今,他长大了,有了叔叔可以依靠,母亲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去追寻她的幸福了。
只是,噩耗骤然而至,让他措手不及罢了,虽然,羽枫才不过十五六岁,在没有父亲的依靠下,他必定比其他孩子更坚强成熟,隽颢相信他一定能挺过这次难关。
接下来的几天,彷佛一场漫长而没有色彩的黑白电影。
隽颢在村民的帮忙下,领着羽枫照习俗筹办简单的丧葬仪式。羽枫没了平日的活泼生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但他也不再像母亲过世当天那般恍惚无神,而是逼迫自己坚强面对。
他穿着宽大的孝服,身形消瘦得令人心惊,没日没夜地跪在母亲灵前,机械式地烧纸守灵。反倒是隽颢,忧心得不敢离开他半步,生怕他会支撑不住。
直到下葬前一晚,隽颢再也忍受不了羽枫的自虐,强硬将跪了一整天的人从地上捞起,半拖半抱地压到床上小睡。
清早,天还未亮,隽颢不放心地推门进房查看,惊讶地发现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静静地呆坐在床边,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虚空。
「喔——喔——」远处,一声凄厉的鸡啼划破天际,宛如悲切的号角,宣告着诀别时刻的到来。这声音惊醒了他,这才回过神来,迟缓地弯下腰,想要穿上布鞋。可是他浑身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对准鞋跟。
看得隽颢心头一酸,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一向被人伺候的他,此刻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破天荒头一遭服侍别人穿鞋。他温热的大手握住羽枫冰凉的脚踝,帮他一一穿好袜子,套上鞋,再细心地系上鞋带。
羽枫一声不吭,乖顺地任由他摆弄。
隽颢忽觉脸颊一热,一滴滚烫的泪珠擦过。
这一滴泪,像是决堤的信号。羽枫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穿鞋的男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再也压抑不住痛楚,发出让人心魂俱裂的悲凄哭声。
「妈妈没有了……妈妈不要我了……」他猛地扑进隽颢怀里,双手死死抓着隽颢的衣襟,指节泛白。「呜……呜……她不要我了……妈妈没有了……」他偎在隽颢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泪水不停地涌出,浸湿了隽颢的胸膛,却止不住母子将要永别的悲痛。
隽颢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小枫不要伤心,在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抱紧他,陪他度过难熬的生死离别。
最后,葬礼简单而隆重地结束了。
哭过一场的羽枫,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他久久地跪在墓前,不肯离去。直到隽颢看不下去,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几日未好好进食的小家伙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双腿虚浮,根本站不住脚,直直往下坠。
隽颢二话不说,弯腰将他一把抱起。小枫整个人软软地趴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双手本能地紧搂着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感受到怀中人的无助,隽颢默默收紧双臂,稳稳托住那轻得让人心疼的重量,一边轻拍着他的背脊安抚,慢慢往回走去。
「小枫,我们回家吧!」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