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是油漆和粉尘混合的味道。
周东磊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喉咙里一阵恶心干呕，他脸上的汗夹杂着粉尘不断往下流，但他却顾不上擦擦。
他把冷轧板送进模具，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看准时机，双手同时按下操作开关，但由于技术不熟练，周东磊总是出错，一块原本该被压成特定形状的板材又被压得报废。
“周东磊，你在搞什么？这都第几次了？你再这么搞，我们这条线都要跟着你遭罪。”线长朱常松黑着脸走过来，“你别光看机器，你光看机器不压歪就有鬼了。来，你看准了这个线，手扶正了顺着弄，我弄一遍，你看清楚了。”
朱常松边说边给他示范了一遍。
“这下懂了不？”
周东磊还是没弄明白，但他没敢吭声儿，只是点点头，硬着头皮继续操作。
很快，周东磊又出现了失误。
朱常松这次没压住火，直接骂了起来：“真没见过像你脑子这么不灵光的，都教了你多少遍了，还教不会，你就照葫芦画瓢也该画上了，你老这样还不如去后面看仓库去。”
周东磊被骂得沮丧起来，但心里还是不服气，这东西这么复杂，就你这么胡乱指一通，鬼才看得懂，你这教的还不如不教。
“老朱，要不我来教教他，年轻人嘛，刚来，出错也正常，熟了就好了。”
顺着话音，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人走了过来。这人叫吴齐军，是车间里的老技术工，虽然才四十多岁，但看上去跟老人无异。
他走到周东磊身边，给周东磊示范起来：左手食指跟中指夹住板边，虎口顶住定位销，右手双按钮同时按压到底，板材一下子冲压成型。
在周东磊惊讶的眼神中，他又手把手教了起来：“你看，这里的压力要控制在这个范围，不能超也不能低，超了就会歪，低了弧度就不够。速度也不能快，你看准了线再压。”吴齐军耐心地讲解着，“你弄的时候还要听声音，声音脆，说明油正好，声音闷，说明要补油了，你要等机器显示缺油就已经迟了。”
周东磊认真听着，心里充满了感激。
中午休息时，周东磊蹲在食堂后面休息，见吴齐军从食堂走出来便立马迎了上去，他递上一根烟给吴齐军：“吴师傅，早上谢了，要不是你跟我讲这些，我自己摸半天都搞不明白。”
吴齐军接过烟捏在手里：“谢啥，顺手的事儿，又不费啥功夫。”
“你干这个有很多年了吧？技术这么牛，咋还天天自己上手？”
“不自己上手不行，就算到了我这种高级工，也得跟你们一样，按件算钱，趁现在还干得动就多干点儿，等再过个几年就得转行，转行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到这么多。”
“吴师傅，你年纪多大啊？这就要转行？”
“小伙子，你还不知道吧？在这车间，你干不了多久，最多二十年就得转行。你看看这粉尘，干久了身子都会出问题。”吴齐军拉起工装，指了指身上的灰，“到了时间，你不想转都不行，你以为这里的工资为什么高？说白了就是用命换钱。你趁着年轻，学点技术，多赚点钱，赚够了就赶紧走。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干了十几年，落了一身病。”
······
周东磊下了夜班，眼睛里全是血丝，出了工厂大门，脑子里回荡的全是冲床的咣当声。他正准备回家，忽然瞥见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子前拎着豆浆的那人很面熟，他定睛一看，这不是周扣洪吗？转眼间，周扣洪已经拐进马路后面的小区。
周东磊回去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周候德，周候德问他：“你确定没看错人？”
“肯定没有，我能把他认错？我盯了他半天，看着他进了小区。”
弄清楚周扣洪住处之后，周候德当天就找了几个同村的人一起进了城，蹲守在他住的地方，准备找周扣洪问个明白。
几个人守在小区门口，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等到人。
周广华蹲在花坛边抽起了烟：“他人怎么还没回来？老子一包烟都抽完了。”
“难不成他看到我们来了？又躲走了？”周立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不可能，我们今天得到信儿就来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周候德顿了顿，“八成又是到哪儿喝酒去了，再等等看。”
没多久，周扣洪果然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小区门口，满身酒气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周扣洪！”周广华猛地把烟摔在地上，一下子窜了过去。
周扣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你们咋来了？”
“你说我们为啥大老远跑这儿来？你一天天的躲啥躲？”
“我什么时候躲了？”周扣洪急了，“我不在村里就是躲了？为了咱房子这事儿，我天天往县里跑，腿都跑细了，到了你们这儿就成躲了？”
“你说你往县里跑，那你连电话都接不了？”
周扣洪被问住了，他的脸涨红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我······我不接还不是因为·····”
“行了，你说你天天往县里跑，那房子的事儿县里到底怎么说的？”
“县里就说房子暂时停工了，到底什么时候复工县里也没跟我说。”
“你骗谁呢？你是项目负责人，什么时候复工你能不知道？”周广华情绪激动起来。
周扣洪声音发颤：“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是能比你们早拿房还是多拿房？我厚着老脸天天往县里跑，蹲领导办公室门口，就差给人跪下了，不就是想着能让工地早点复工吗？眼看时间到了，工地上一点儿进展没有，你们急，我比你们更急。”他喘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本来租房补贴到年底就停了，是我天天跑县里给你们争取，只要不交房，这钱月月有。”
周候德几人互相瞅了瞅，还是不太相信：“真的？”
“真不真，你看收不收到钱不就得了？你什么时候收不到钱了，什么时候就来找我。”
周立柱嘀咕道：“就算有，每个月也就几百块钱，这点儿钱够干啥的？”
“那也总比没有强吧，几百也够你在村里租房了，有的地方连这点钱都还没有呢。”周扣洪又拍拍周立柱肩膀，“县里肯定也想早点弄好，谁也不想拖着，这事儿拖着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周扣洪又说：“你们听我的，回去再等等吧，这事儿不会拖太久。”
······
这一等，就是一年。
这天，周候德正在地里给麦子浇水，远远看见施工队开进了周庄工地，他放下水管就往工地上跑去，心里想：终于复工了，这下明年总能拿房了吧！
工地复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周庄，不少人都特地赶到工地上察看一番，机器的轰隆声让周庄人感到心安，日子终于又有了盼头。
可两周后，周庄人却傻眼了。
周庄的工地上没有丝毫变化，反倒已经建成的沿河公园和度假村被拆成了废墟。
周候德听到这个消息脑子“嗡”地一声就腾了起来，他立马冲到工地上，一把揪住一个戴安全帽的人问了起来：“你们干啥呐？不是要复工吗？你们不建楼，反而拆这公园干啥？”
工人一把甩开他的手，生气道：“你这人有毛病吧？你扯我干什么？”
周候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此时他也顾不上了：“我们这儿的房子到底啥时候建？一年能建好吗？”
“建房子？我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拆，要把这儿全拆了。”
“啥？把这儿全拆了？那房子呢？还建不建了？这儿建得好好的，为啥要拆啊？”
“我哪儿知道这些？我就只管拆，上面让我拆哪儿我就拆哪儿，别的不管。”
“狗日的，找周扣洪去。”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股脑儿冲向了村部。
可村部里只有两个新面孔，一问三不知。不光周扣洪，连周道顺也有阵子没露面了，两人的电话也一直关机。
“妈的！他们肯定早就知道有这茬儿，早早就躲起来了。”
周候德愤愤地说：“好！让他们躲，那咱就不找他，咱直接去市里，咱找能管这事儿的人说道说道。要是还不行，咱就去省里，我就不信这事儿还没人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