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省钱,周雪梅大二开始就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每到饭点,周雪梅会提前到食堂窗口帮忙打菜,用餐结束后收拾擦洗餐具。这份工作没有工资,却可以免费吃饭。
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食堂的人群渐渐散去,张选宁才姗姗来迟。
“怎么现在才来?再迟点儿都没菜了。”周雪梅熟练地把餐盘斜过来,用勺子来回勾舀,凑了大半勺青椒肉丝、一小把青菜、整勺西红柿鸡蛋、一个鸡腿倒进餐盒里,最后又往米饭上浇了小半勺汤汁。
张选宁接过餐盒,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收拾了一上午东西,早上刚接到通知,要搬宿舍,吃完还得回去收拾。”张选宁扒着饭大口吃了起来。
“啥?搬哪儿去?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宿舍?”
“要搬到西操场后面的五号楼去。说什么留学生扩招,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楼要重新装修,明年给他们用,让我们搬走,给他们腾地方。”张选宁嘴里塞得鼓囊囊的,眉头瞬间压了下去,“那五号楼都旧成什么样了?每层楼共用一个旱厕就算了,它连热水都没有,还得跑别处去打。真不知道学校里怎么想的,凭啥让我们搬?干啥不让留学生住那个?”
“行啦,你就别抱怨了,大家都搬,你就跟着搬呗,再旧也没我们老家的房子旧吧?”
张选宁愣了一下,似乎默认了她的话,继续低头啃起了鸡腿。
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周雪梅的目光落在他蓬乱的头发上,额头上几缕翘起的头发像未驯服的野草;再扫过他松垮的格子衬衫,胸前还沾染着些许洗不净的墨水的污渍;最后定格在他的脚上,脚上那双蓝白色运动鞋已经裂开了口,这是他高一那年穿的。这副青涩又略显狼狈的样子,让周雪梅不禁起了一阵心疼。
“你这鞋都开口了,周末我们出去转转,我给你买双运动鞋?”
张选宁把脚往桌子底下藏了藏,笑着说:“没事儿,不要紧,又不是不能穿,我回去用胶水粘粘。”
“你以前不是喜欢那款带斜杠的运动鞋吗?现在也不贵,不如趁现在我给你买一双。”
“现在不用,我再穿几个月,等明年拿了奖学金我自己买。”
张选宁惋惜道,“今年就差一点儿,奖学金整个院里只有三个名额,我排第四。”
“那明年再加把劲儿。”
“你多吃点儿,太瘦了。”张选宁把餐盘往周雪梅那儿推了推。
“我不饿,吃不了多少,你吃饱就行,下午还得搬宿舍。”
饭吃到一半,两个高鼻梁的留学生走到窗口打饭,他们脚上那双带斜杠的运动鞋吸引了二人的眼神——正是张选宁念叨了很久但又舍不得买的那款。
“你先吃着,我去看看。”周雪梅擦了擦手起身往窗口走去。
“没什么菜了,就剩一点西红柿跟鸡腿。”周雪梅怕他们听不懂中文,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两个留学生仿佛不懂英语,用蹩脚的中文挤出:“只要······六个鸡腿。”
周雪梅麻利地舀出六个鸡腿,刚把餐盘递过去,对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只手很粗壮,力道大得让她感到骨头生疼。
“你干什么?”周雪梅吃了一惊,她想把手往回缩,可对方却抓得更紧了,指腹几乎快要捏进她的皮肉里。她又气又急,猛地用力一扯,餐盘“咣当”掉在地上,汤汁撒了几人一身。
其中一个留学生往后跳了一步,用手指着周雪梅叽里咕噜喊了起来,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看样子可以知道肯定是骂人的话。
张选宁见状 “噌” 地从座位上爬起来冲了过去:“你们干什么?”
留学生听不懂,只觉被冒犯,抬手就推他。
张选宁个头没对方高,力气却不小,他一把推开留学生,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另一个留学生见状立刻走了上来揪住张选宁,几个人推搡起来,瞬间打作一团。
一个留学生用手臂扭住张选宁,另一个一拳打在他脸上,鲜血从张选宁的鼻子跟嘴角流了出来。
周雪梅尖叫着想去拉架,但自己也被推到一边,她只能大叫着吸引别人注意。
过了好一阵子,老师跟保安才赶过来将几人拉开,张选宁已经被打倒在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染红了格子衬衫。当然,那两个留学生也没讨着好,脸上都挂了彩。
保卫科做了简单记录,便把两个留学生带走,并告知张、周两人,这件事后续等待学校处理。
等了一周,学院辅导员王宝宁才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她告诉周雪梅跟张选宁,这个事儿主要是两个留学生不了解中国习俗,以至于造成了误解,让双方互相道个歉了事。
周雪梅听了这话气得发抖:“什么叫互相道歉?难不成我们被打了还有错?还得向他们道歉?他抓我手是习俗?打人也是习俗?”
王宝宁推了推眼镜:“你们俩这事儿我理解,但是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还影响学校声誉,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想想怎么把它解决,让它造成的影响最小。”
“是我们想把事情闹大吗?我们就是想解决问题,如果学校这么解决那我们只有报警了。”
这话一出,王宝宁的脸色变了,她不再多说。没过多久,学院副院长亲自找他们谈话。
“雪梅,选宁,这个事情我们很理解,但如果闹大了对所有人影响都不好,甚至还可能会影响你的勤工助学岗、助学金。”王院长顿了顿,“如果你们同意学院的处理方案,学院可以考虑明年给你们一个奖学金名额,并赔偿医药费和营养费,你们自己好好考虑。”
两人都沉默了。王院长的一席话让两人如鲠在喉,心里憋得慌,满腔的委屈无处诉说。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对于周雪梅跟张选宁两人来说却是一笔巨款,足够负担他们整个学期的所有开支。况且,勤工助学岗是周雪梅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从他们的正前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选宁攥起周雪梅的手,两人沿着操场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地,周雪梅的眼眶红了。
“没事儿,好好想想,这也不算坏事儿,古话不是说‘祸兮福之所倚’吗?你看,挨了几拳就换了几千块钱,这也算是赚了,要是在外面哪儿有这种好事儿?”张选宁安慰起周雪梅,“这次让你受惊了,走,晚上我们不吃食堂了,去外面吃,我请客。”
周雪梅被他逗笑了,但泪水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渗透进泥土里的血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但它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陷进了缝隙,混在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