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蕴简带着圣上的口谕回到这个小木屋时已经快到酉时了。
昨日的雨渗入地上的泥土里,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时不时树叶上的积水和叶子一同掉落在眼前。天边阴暗,却也在一片又一片交叠反复的云中露出一点点光亮。
孟琛昨夜一直在盘问沈婙各种问题,脸上的狐疑之色丝毫不减,听了圣上口谕,心中万分不愿却也带着人离去了。
“还坐着?王妃娘娘不跟我归家吗?”他揶揄道。
沈婙不理会他,起身跟他走,却在靠近他的瞬间闻到了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不是她身上的。
“你受伤了?”
“是圣上的赏赐。”他语气平淡。
的确是赏赐,从牢狱到幽禁王府,这待遇可谓千差万别。
沈婙想追问,他却避而不谈,只道:“趁着圣旨未到,快些按口谕归府。”
韩王府建的气派,朱漆大门高逾三丈,鎏金铜钉在暮色中泛着金光,两侧镇宅石狮怒目圆睁。
大门已关,不知谁先去通报过了,两侧大门打开发出“轰隆”一声,她一瘸一拐地跟在韩王身后走入,这才发现王府内的装潢与她见过的王公贵族都大不相同。
没有雕刻着龙凤鸾鸟的各色琉璃瓦,没有蜿蜒曲折彩画绘就的游廊,没有重叠反复的石堆造就的假山,甚至湖泊里只几条红鲤游动,枯荷垂首,枯叶随水波的起伏飘动。
整个王府唯一亮眼的地方便是有一片山茶花盛开的鲜艳,在风中摇曳生姿。
“韩王府原是永乐公主府,后来公主改嫁不愿再居住于此,重新修缮后便给了我作韩王府。”
“府上的物件原也剩下的不多,加上军费紧张,故成了今日的模样。比不上燕王府繁华。”
全上京应该没有谁的宅邸能和燕王府相比了吧?
沈婙曾去过一次燕王府,踏脚进去的那瞬间便觉着富丽堂皇,有如瑶池仙宫,与皇宫相比都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圣上宠爱贵妃连带着喜欢她生的孩子,又对元后和太子有愧,对顾蕴简这个身份低微的母亲生下来的不起眼的孩子不闻不问倒也显得理所应当,她早年间听朝臣偷偷议论,圣上当初宠幸韩王的生母仅仅是因为与贵妃置气,谁知那女子竟怀了孩子。
她抬头看了看顾蕴简缄默平静的表情,受伤却不弯曲的脊背,单薄的衣裳在风中飘动,她动了动指尖,对面却好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与她对视几瞬,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然后移开,低头喝茶道:“令牌是你偷的。”
“惹祸上身了,王妃娘娘。”
他知道她偷偷颦眉,不喜这个称呼,但他还是继续这么叫。
就像是反复在提醒她,你用这个身份给我惹祸了。
“若非针对殿下——”也不会有杀手闯到我家来,她想回怼,却听他继续道,“你要令牌大可以直接跟我说。”
“你若有正当理由向我借令牌,我岂有不借之理?”他语气温柔,似乎在安慰沈婙,却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你出城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为了见殿下一面呀!”沈婙歪歪头,“我与孟大人已经说过了。”
“太子到底与你有什么关联?”
他不理会,继续问道,见她不回答,靠近一步,盯着她身上的伤看,沈婙伤的不轻,到处都是包扎的痕迹,“你去见谁了?谁约你夜半出城的?会不会就是她泄露的行程?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查吗?”
“你不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张网,早早布好了就等着你钻吗?”
“我没杀太子。”
“也定与她无关。”
姜砚青吗?她不想怀疑她。
在这世上,沈婙的故人不多,既是故人又是好友的,只她一位。
“她,到底是谁?苏婧,有什么人需要你偷偷出城去见的?”
“只是不知名姓的乡野旧识,念着故旧之情才想着去见她一面,幼时好友,目不识丁,与太子、朝野更是沾不上边,殿下还是不要追问她了。”
她知道顾蕴简不会相信,可是他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既然什么也查不出来,那么她说的就是真相。
顾蕴简说的也不错,拿着王府令牌出城和太子遇刺撞在一起太过巧合,是谁提前知道了她的行程?
“皇兄遇刺的时辰恰是你被盘问后的一个时辰后,从城门口策马至太子营帐,刚好将近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不是她拦下被查验身份的时候被认出来了,这样去报信时间来不及。
她被算计了,有人知道她那夜的计划。
除了姜砚青,还有谁知道她出城呢?
她突然想起坠崖的那人,他们是谁的人?
他们定然与刺杀太子的凶手听命于同一人,要是能查查他的身份,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殿下可还有办法派人出府?追杀我的人其中有一人坠崖了,他身上肯定有线索。”
他思考着,将徐季唤入,却见一人执甲入内,身侧还跟着弓着背的太监。
圣上的圣旨果然与口谕有所偏差。
“韩王尽心巡防,不慎受伤,在王府主院内休养,未经圣诏,旁人不得探视。”
囚禁在王府到王府主院,圣上的禁卫守着的地方从王府外围变成院子周围,还真是全了皇家体面。
他分明也知道,韩王和她都不是刺杀太子的凶手,可是从一开始真相从来都是不重要的,圣上这么多年一直对太子有愧,若是太子走在他前头,他定然是要找出一个“凶手”来恨,来报仇,来推脱自己的过错,减轻愧疚感的。
***
院中树木生出嫩绿的新叶,经年旧叶子在空中随风飘荡,风停了就零零落落地铺了一地,这是院内只有他们两人的第三天,沈婙裹着韩王的灰色狐皮披风看院中落叶飘舞。
风吹在她脸上,鬓边头发遮掩了视线,她拢衣蜷腿,往躺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院中萧索了些,却也难得清闲。
圣上没想让他们就此去死,日日定点有人进来把脉送药,定点有吃食送进来。
就是汤羹全是腥味,羊肉汤里面好像馋了生的羊血,让她闻到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她的胃。
糕点不甜又做的干硬,吃起来就像抓了一把墙皮往嘴里塞,要给喉咙封一堵墙。
药送进来的全是凉的,原本就苦涩的味道更加苦涩,还添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味。
不过也难得清闲,被圈禁在此,消息也递不出去,外面的事查到哪了也是毫无头绪,想什么都是白想,不如看看那片落叶能坚持到最后才落地。
“就是这东西真是难吃。”
沈婙说罢,又抓起边上的糕点往嘴里塞,“真是难以下咽,还不如乡下阿婆的手艺。”
说完不甘心地朝四周看了看,还是只看到在院子后方顾蕴简练剑的身影。
受伤了还天天练剑,也不怕他那手断掉,沈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叹叹气又拿了一块吃。
“韩王殿下,你这主院里面没有小厨房吗?”她吃完最后一块难吃的糕点,朝顾蕴简大声喊。
他拿着剑的手一顿,合剑转身走进了他的卧房,过了半晌,他答道:“有小厨房,苏小姐可自行使用。”
他领着沈婙穿过他的卧房,沈婙还是第一次迈入男人的卧房,她四处看了看,屋内布局很简单,床榻边上是烛台,对面是书案,墙边挂着先朝文豪的题字。
屋内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又像是砖石都被药浸入味了,在屋后花香的冲撞下香甜和苦涩混合在一起。
他伸手将一块青砖往内推,一扇暗门打开,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大理石砖制成的灶台,灶台很久没擦了,上面有明显的一层灰,一旁放着有些发霉的木材,再往上是几个小柜子,里面放了一些调味品和些许面粉,沈婙捻起一点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没有受潮。
厨房怎么在暗室里面?
“从前是永乐公主府时,她的婆母也居住于此,两人不和,公主佯装大度将主院让给婆母,实则吩咐人夜夜偷偷潜入暗室内烧火煮饭。婆母只觉异常,却不知暗室入口,没法向公主发难,时间长久,她难以忍受,自请离开公主府。”
沈婙哑然,不愧是永乐公主,手段了得。
“这些食材不会还是永乐公主当年放在这的吧?”
“这倒不是,应当去年府上各处添置物品之时这里也换新了。”
沈婙决定大展身手。
虽然她从前没做过饭。
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殿下,和面要加多少水啊?”
“殿下,咱们中午吃剩的肉拿来作馅料可以吗?”
“殿下,菜板被我剁成两半了怎么办啊?!”
沈婙拿着菜刀,和裂开的菜板面面相觑。
“殿下?”
顾蕴简方才接过她手上的干巴巴面糊糊,又收拾好她觉得可以拿来做馅料的肉,才停歇了一瞬,便看到她一刀下去把案板砸碎了。
“你,出去。”
“那我真走了啊。”
“走。”
沈婙又回到了看落叶的美人榻上,忽然眼神一落,落在墙侧的狗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