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只是在小说里读过这个人的故事,明明只是隔着屏幕为一个虚拟的角色叹息过,可此刻,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时,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住手!!!”
祁念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拨开人群,张开双臂挡在了俞辞面前。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像一把利刃生生劈开了这片污浊的空气。
那些正在谩骂的人愣住了。他们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脸色齐齐一变。
“祁……祁大小姐?!”
“怎么是您……”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几个人,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个个缩起了脑袋,脸上堆起了讪讪的笑容。祁家在城中的地位摆在那里,祁大小姐的名声也不是好惹的——谁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最是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
“滚。”祁念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连滚带爬地散了。临走前还不忘把地上的烂菜叶踢到一边,生怕惹这位大小姐不高兴。
人群散尽后,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窄巷,发出呜呜的低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得此处寂静寥落。
祁念转过身,蹲了下来。
俞辞已经跪坐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她的衣衫上沾满了污渍,发丝凌乱,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子划出的浅痕。但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示弱的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睫,像一尊被打碎了边角的瓷像,破碎却依然端方。
祁念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俞辞确实长得很美——不是那种张扬明艳的美,而是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沉静而凛冽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沉星,鼻梁挺秀,唇色偏淡,像是深冬里一枝独自盛放的白梅,清冷得不染半点尘埃。
可祁念此刻没有心思欣赏美貌。
她往俞辞头顶上方看了一眼——
空的。
没有攻略值显示条,没有好感度数字,什么都没有。
祁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地又盯了好一会儿,甚至还换了几个角度去看,结果依然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她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系统:“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不到攻略值?!”
108号系统的声音隔了好几秒才响起来,而且罕见地带着一丝……尴尬?
“呃……宿主,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系统在传输过程中遭遇了未知数据波动,导致好感度检测模块出现了故障。”
“故障?!”祁念的声音在心湖里炸开了锅,“什么故障?你说清楚!”
“简单来说……您无法查看俞辞的好感度数值。系统无法检测到她对您的攻略值。”
祁念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等等等——你让我捋一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的意思是,我看不到她的攻略值,不知道她对我好感涨了多少、还差多少到100,就算真的到100了我也没法知道,也没法触发回归?”
“是这样的,宿主。”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作为补偿,您可以看到其他所有人物的好感度和攻略值……”
“我谢谢你啊!”祁念被气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讽和四分想打人的冲动,“能看到别人的有屁用!我攻略的又不是别人!我总不能把全城的好感度都刷满吧?!”
“系统建议宿主保持积极心态……”
“你给我闭嘴!”
她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面上却还要维持住一个“端庄大小姐”的形象,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种憋屈的感觉,就像被人在火锅里偷偷放了香菜——表面看不出什么,吃起来却一肚子火。
“笑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下方传来,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直直地割破了祁念的思绪。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祁念一愣,低头对上了俞辞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黑白分明,清冷如冰,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有的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在说“我已经习惯了”。但在这层冰面之下,祁念隐约窥见了一丝极深的、被重重封锁起来的……疲惫。
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灵魂被反复碾碎又被迫拼凑起来之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倦意。
祁念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我……我没……”她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平日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竟然笨拙得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
俞辞没有再看她。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膝盖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咬着牙稳住了身形,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狈。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查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被碎石子划出的血痕,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
祁念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搀扶。
俞辞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祁念犹豫了一秒,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来到了一排低矮破旧的房屋前。俞辞推开了其中一扇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暮之人的呻吟。
祁念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屋里昏暗潮湿,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一张用两条长凳搭起来的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薄得能看见底下木板的褥子。床头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已经凉透的稀粥。窗户上没有糊纸,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屋里唯一一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
这……比山洞还要凄凉。
祁念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想起小说里对俞辞身世的描写——幼年被族人视为灾星赶出家门,寄居在远亲屋檐下受尽白眼,十四岁便独自出来谋生,靠着给军营浆洗衣物勉强糊口。
祁念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是故事的最初,一切都还来得及。
俞辞走进了屋,将方才被扔了一身的烂菜叶从肩头拂落,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将那张木板床上薄薄的褥子扯平,又弯腰把豁了口的碗摆正——在这间破败得如同废墟的屋子里,她依然试图维持着某种秩序。
然后,她似乎才想起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祁念身上。
那一瞬间,祁念看见俞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弧度,带着嘲讽,带着自嘲,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你们所有人”的冷淡。
到了祁府,下人看着眼前穿的破烂的俞辞,心中害怕,她认为今天又要有吵闹的声音出现了。
下人对祁念说:“小…小姐,今天是您父亲生辰宴,您…就别了吧”祁念很懵,随即反应过来,那应该是祁御景的生日。别了……是指……?
祁念没多想,随即点了点头,下人震惊了,俞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正常。祁念没反应过来,她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们要这样看着自己?
“祁大小姐,”俞辞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下暗涌的流水,“我这里,可不配您这高尚的身份。”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颗一颗冰珠子,不紧不慢地砸在地上,碎成一地冷光。
祁念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半只脚还踏在门槛外面,进退两难。俞辞这句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那眼神、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啊?不……不是……”祁念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可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线,越理越乱。
她心想着:“这人脑子还好吗?我刚才明明是在帮她解围啊!我干啥了?我不就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吗?怎么就成笑话她了?这人的防御机制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忽然有些理解了。
一个从小被所有人欺负、被所有人辱骂、被所有人抛弃的人,突然有一个衣着光鲜的大小姐蹲下来盯着她看——换了谁,都不会觉得那是善意吧?
在俞辞的世界里,每一个靠近她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伤害她的人。
这个认知让祁念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
摊了摊手。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肩膀微微耸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表情好像在说:“行吧,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她太清楚了——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任何辩解、任何“我是好人”的自我证明,在俞辞面前都只会适得其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用耳朵去听世界的,她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时间证明的。
与其说一百句“我是来帮你的”,不如什么都不说。
果然,俞辞见她这副反应,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是这样一种回应。
但那丝困惑转瞬即逝,俞辞很快别开了目光,转身去收拾衣物。
祁念站在门口,看着她将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的手很巧,叠出来的衣物棱角分明,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洗得褪了色的包袱布里。
祁念看得有点懵,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干嘛?”
俞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帘,手指不紧不慢地将包袱的四个角系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然后,她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像深潭里落进了两枚细碎的星子。她看着祁念,嘴角微微翘起——这一次,是真的有了那么一点点弧度。
但那弧度里藏着的东西,祁念一时半会儿读不懂。
“搬去祁府。”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祁念的大脑当场宕机。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循环滚动——
这。不。请。自。来?
“等等等等——”祁念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你说搬去……我家?”
俞辞没有回答。她已经将包袱挎在了肩上,又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用布条缠了又缠的长条状物件——祁念定睛一看,那是一把剑。剑鞘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被主人保管得很好,没有一丝锈迹。
俞辞将剑别在腰间,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越过祁念的肩膀,望向了门外那条窄巷的尽头——那是祁府的方向。
“走吧。”
她率先迈出了门槛,经过祁念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清香。
祁念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俞辞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那把旧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仿佛前方不是一座陌生的府邸,而是她早已认定了的、别无选择的归途。
祁念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被反将了一军。
“108。”她在心里幽幽地喊了一声。
“在。”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攻略对象,好像不太对劲?”
“请宿主具体描述‘不对劲’的表现。”
“就是……一般攻略对象不都是等着被攻略的吗?怎么感觉她比我还会啊?她这直接搬我家去了,这到底是谁攻略谁啊?”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
“宿主,根据数据分析,您目前的情况确实偏离了常规攻略模式。但系统认为,这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主动靠近,总比被动逃避要好。她愿意搬进祁府,至少说明——她对您,没有防备到拒绝一切接触的地步。”
祁念想了想,觉得系统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哎——俞辞!你等等我!你倒是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搬我家去啊——”
前方的身影没有停下脚步,但祁念隐约看见,那个笔直的背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
像是在听。
祁念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与俞辞并肩走在窄巷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
前方,祁府的黑漆大门隐约可见。
而祁念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俞辞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子。
有浆洗衣物磨出来的,有握剑柄磨出来的,还有一种……是十多年来,每一次被打碎后又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磨出来的。
祁念愣了愣神,在脑中唤着系统。
“宿主,我在。”祁念问:“这身体的原主到底对俞辞做了什么啊?”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按照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无理取闹。”
祁念无语:“除了这个呢?”
系统顿了顿:“嗯……您……每天换着法子嘲笑攻略对象,玩弄他,甚至有一次差点拿刀把攻略对象给……”
“别说了!”祁念听不下去了,心里翻涌出无数个“草”——“更难攻略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过身看向俞辞。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祁家主的生辰宴上,俞辞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偏偏穿着一身破旧衣裳,与周遭的华服格格不入。祁念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眼神,二话不说,拉起俞辞的手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俞辞低声质问。
祁念没答话,只顾拽着她往外走。正巧瞧见一个下人,连忙开口:“那个……更衣室……”
话还没说完,就被俞辞打断:“那里。”她抬手指向一间小木屋。祁念也顾不得多想,拉着她就往那边走。
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完了完了,怎么办,我连更衣室在哪儿都不知道,她肯定要起疑了……”
正想着措辞,她硬着头皮说:“我……我刚才觉得太丢人了,所以……”
“我知道。”俞辞打断她,“祁府这么大,你一时忘了更衣室在哪儿,也正常。”顿了顿,又低声说,“再说了……我本来就丢人。”
祁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俞辞会这样说。看着眼前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差。”
俞辞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隐约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祁念心里一软,忙转过身去,把人往更衣室门后轻轻一推,从旁边随手抓了几件衣裳扔进去:“快点换,老爷子的生辰宴可不能错过。”
边说边转过身去。古代的木板门哪里有什么密闭性可言,关了和没关也没什么两样。祁念也不知怎的,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
这时,她忽然想起攻略任务,在脑中唤系统。
“宿主,请说。”
祁念皱了皱眉:“攻略值的事,从我穿进来就没信儿了,到底怎么样了?”
“很抱歉宿主,您只能匹配到我这一个低级系统,所以攻略值要等到小说结尾才能看到。”
祁念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系统,原主都那样对她了,俞辞怎么还愿意跟着她?”
“为了宿主攻略顺利,我们清除了俞辞的一部分不好的记忆。不过为了故事完整性,您与俞辞吵架之类的小风波并未删除。”
“这样啊。”
话音刚落,俞辞推门出来了。
她穿着祁念的衣裳,尺寸竟然刚刚好。换了身衣裳,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更添了几分清秀出尘。
“走吧。”祁念瞥了她一眼,面上淡淡的,手却自然地牵起俞辞,往宴席上走。
这一次,没人再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们,反而多出几分欣赏之色。人果然都是善变的,祁念心想。
“起舞,倒酒!”祁御景声如洪钟,“今日我高兴,诸位尽管喝,尽管玩!”
众人哄笑,举杯畅饮,一派热闹。
宴会的角落里,一个下人正悄悄做着不为人知的举动。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那下人手持飞刀,直直朝祁念掷去!
俞辞眼疾手快,一把将祁念拽到身侧,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
“抓住她!”祁御景拍案而起,“敢伤我女儿,赐死!”
那下人被侍卫按在地上,却兀自挣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指着祁念喊道:“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杀了她,你们,我们,全都得死!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侍卫手起刀落。
宴会上瞬间安静下来。俞辞的眼神冷了几分。
祁念心头一紧:“什么‘都得死’?什么‘时代’?难道她也是穿越过来的?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到底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她身上。祁念被盯得心里发毛,灌了一口酒,匆匆离席。俞辞也跟了上去。
“额……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身后传来祁御景打圆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