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明明灭灭。
祁念窝在沙发里,手指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正对着一本古言小说火力全开地吐槽。
“这女配也太惨了吧——”她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脸前一怼,仿佛对面坐着个活人似的,“你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被人陷害了连嘴都不张一下,冤枉往肚子里咽,委屈往心里藏,最后还战死沙场?我服了,真的服了,这脑子是被门夹过还是被驴踢过啊?”
她越说越来劲,干脆盘腿坐起来,比划着手势,唾沫横飞地给空气上了一堂“女配反杀指南”课。
“要我说,换我穿进去,分分钟教那些反派做人!什么忍辱负重,什么默默承受,统统给我滚蛋——老娘直接掀桌子!”
说着说着,一股浓浓的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枕边,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句——
“俞辞,孤军奋战,箭雨之下,含笑而亡。”
祁念嘟囔了最后一句:“这也太……意难平了……”
话音未落,意识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周一早晨,祁念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睡裤歪歪扭扭,拖鞋还穿反了一只。她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八点十五分!九点上班!公司那个灭绝师太一样的考勤主管可不会管她是不是做了个长长的梦!
“完了完了完了,这个月全勤奖要打水漂了——”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洗漱换衣,抓起包就往外冲,脚底像踩了风火轮。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后座的。
“师傅!麻烦快点!我赶时间!”祁念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好嘞!”司机师傅是个爽快人,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僵死的长蛇,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吃,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祁念在后座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敲打车窗边缘,嘴里念念有词:“快啊快啊快啊……”
终于,绿灯亮了。
司机师傅如释重负,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往前一窜。
祁念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身体惯性后仰的瞬间,余光瞥见左侧路口——一辆大货车正失控地滑行而来。漫天细雪纷飞,路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货车的轮胎早已失去了抓地力,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喇叭声刺破天际,却毫无减速的迹象。
“砰——!!!”
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的脆响,以及——一个渺小身躯被抛起又坠落的沉闷声响,在漫天飞雪中交织成一场荒诞的终曲。
祁念最后的意识里,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耳边隐约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喊“出血了”。
好吵啊……她想。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祁念猛地睁开眼,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她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仿佛还在抵挡那辆迎面撞来的大货车。
“祁小姐?祁小姐!”
一个焦急的女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祁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祁念整个人僵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等等。
襦裙?双丫髻?
祁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低下头,视线顺着自己的脖子往下移动——
然后,彻底石化了。
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几枝疏疏淡淡的兰草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的丝绦,上面还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是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敲键盘而长出薄茧的手。
“我……我出cos了?”祁念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料,手感真实得不像话,“这布料……这做工……这……”
她“嗖”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雕花的红木床,垂着轻烟色的帐幔。床对面是一扇八开的山水屏风,上面绘着烟雨江南的景致。紫檀木的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袅袅的茶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窗外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这哪里是出租屋?这分明是——古代大小姐的闺房!
下人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吓得不轻,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还好吗?要不要我帮您请大夫来瞧瞧?”
祁念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一个字——
面前的丫鬟忽然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连睫毛都不再颤动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鸟鸣声也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祁念脑海中炸响,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某种机械程序在例行公事:
“叮——宿主您好,我是108号系统。”
祁念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那道声音分明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捂耳朵根本没用。
“经检测,您于昨夜阅读小说时,对原著女配角‘俞辞’的结局表示强烈不满,情感波动值达到临界阈值,故系统已自动将您的意识传送至该书世界。”
“您的任务:攻略女配‘俞辞’,好感度达到100时,您将被传送回原来的世界。”
“任务期限:九十天。”
“祝您攻略愉快。”
祁念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慢慢地把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三分震惊,四分茫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小激动?
“你的意思是……”祁念在心里默默地和系统对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我穿越了?穿到那本小说里了?”
“是的,宿主。”
“那我现在的身份是?”
“您现在的身份是祁家大小姐——祁念,年十九,性情爽利,在城中素有善名。祁家是本地望族,家境殷实,与俞辞所在的俞家曾有旧交。”
祁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忍不住摸了摸那块温润的玉佩,触感冰凉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精致宽敞的闺房——雕花的家具,上好的瓷器,连脚下的地砖都铺得整整齐齐。
“嗯……”祁念靠在床柱上,脸上露出了一个“老娘赚到了”的笑容。
“说真的,系统,我觉得吧——以前的生活也没多好啊。每天挤地铁、赶早高峰、被老板骂、吃外卖吃到想吐……现在倒好,穿成大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住这么大的房子,享尽荣华富贵……”她越说越美,干脆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躺回了柔软的被褥里,长长地喟叹了一声,“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108号系统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瘆人的、慢条斯理的笑声。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祁念的脊梁骨。
“呵呵呵呵呵……”
祁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宿主,有一个细节我忘了提醒您。”系统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本任务设有时间限制——九十天内,若无法将俞辞好感度提升至100,您将被……”
它顿了顿,像是在故意制造悬念。
“永久抹杀。”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字一顿地钉进了祁念的脑仁里。
“什么?!抹杀?!”
祁念“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脸色刷白,方才的惬意和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你说抹杀是什么意思?怎么抹杀?疼不疼?不是——等等——凭什么啊?!我又没说要来!是你们自己把我拽过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系统提示: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建议保持冷静。情绪激动无助于任务推进。”
“我冷静你个鬼啊!”祁念在心里咆哮。
然而,不管她怎么骂,系统都不再出声了。就像一条狡猾的鱼,吐完泡泡就沉入了深水区,任她怎么扑腾都不再冒头。
就在这时,面前定住的丫鬟忽然眨了眨眼,像是被人拔掉了暂停键一样,浑然不觉地继续了刚才没说完的话: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还是赶紧躺下歇息吧。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汤来。”
丫鬟的语气温柔体贴,仿佛方才那几秒钟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祁念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我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丫鬟犹豫了一下,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替她掩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祁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床上。
她盯着头顶那方雕花的床顶,大脑飞速运转着。
“所以……我真的变成小说情节里的攻略者了?”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攻略女配俞辞……就是那个被陷害了也不解释、被冤枉了也不吭声、最后一个人战死在沙场上的那个俞辞?”
她回忆着昨晚读过的情节——那个沉默寡言、倔强到骨子里的女将军,从小受尽欺凌,被人扔烂菜叶、泼脏水、指着鼻子骂“扫把星”,却从不对任何人诉苦。所有人都以为她冷血无情,只有读者知道,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内心最后一点尊严。
“叮——宿主主动回忆原著情节,情感共鸣值上升。提示:共情是攻略的第一步。”
“你闭嘴。”祁念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但她心里清楚,系统说得没错。
她之所以会吐槽那本书,之所以会为俞辞的结局意难平,不就是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那个女孩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算了。”祁念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脸颊,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等着被抹杀。九十天……九十天攻略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她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行吧。祁念,你可以的。不就是攻略吗?就当……就当是做一个超大型的真人版恋爱游戏好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可以”,然后开口呼唤:“系统?系统?”
熟悉的电子音果然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似乎……温和了那么一丢丢?
“我在,宿主。”
“俞辞在哪?”祁念单刀直入。
系统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检索信息。
还没等它开口——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自己爹娘还不够,还想来祸害我们?!”
“就是!离我们远点!晦气的东西!”
“滚出去!滚出这条街!”
一阵尖厉的谩骂声穿透了院墙,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祁念的耳朵里。伴随着谩骂的,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啪嗒”声,以及——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淹没在噪音里的闷哼。
祁念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系统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外面的那些人正在围着的……就是俞辞。”
祁念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整洁华美的衣裙,又抬头望了望声音传来的方向。窗外,隐约可以看见一群人的影子,他们围成一个圈,像是在围观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住手!”
祁念一把推开门,裙摆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她的脚步又急又快,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身后的丫鬟急急忙忙地追出来喊“小姐,小姐您去哪儿”,她充耳不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别把我回家的传送门给弄死了啊!我还得靠她回去呢!”
当然,这个理由……大概只有一半是真的。
院墙外,是一幅让祁念怒火中烧的画面。
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正对着中间一个瘦削的身影肆意辱骂。烂菜叶、发了霉的水果、甚至还有一把混着泥土的碎石块,劈头盖脸地朝那个人砸过去。
“扫把星!离我们远点!”
“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晦气东西,看见你就倒霉!”
而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
俞辞。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地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块烂橘子砸在她的肩膀上,汁水四溅,洇湿了半边衣袖。她没有躲。一把碎石子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也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暴反复摧折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瘦竹,沉默地承受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