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吃过午饭，方辞星坐着马车来了闻府。
去给闻夫人请安时，被拉着问了好半天有关舅舅在宴会上相中的姑娘是谁，可惜她是真没看出来，陪着闻夫人说了会儿话，匆匆忙离开了。
往凝霜院去的路上，碰见了一个年过四十满脸大胡子的男人，方辞星见他眼熟，多瞧了几眼，走出去好一截，才反应过来那人是昶月楼的大厨刘师傅。
“奇怪，这大下午的，刘师傅怎么在这儿？难道舅舅府上要办宴席吗？”方辞星小声嘀咕几句，继续往凝霜院走。
彼时，虞桑洛歪坐在桌边，一袭碧绿色长裙衬得肤色雪白一片，闻景安抬眸瞥了一眼，指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下一刻，手背被一团清凉的柔软握住，虞桑洛一手抓着他欲收回去的手，一手将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塞回他手里，抿了抿唇，声音软了些：“师父、好师父，让我一步棋，再给我一个机会。”
平日里输棋也没什么，何况是拜在闻景安这等九岁就在棋馆大杀四方的人，只是他们刚刚立了赌注，输的人要给赢的人做晚饭。
眼看着昶月楼的事解决完之后，她就得回梧州了，再见面又不知是几时，便想着今日哪怕是死皮赖脸，也要让师父给自己做晚饭，算是留下个美好的回忆。
闻景安嘴角噙着笑，无奈地摇摇头。
虞桑洛改了棋，总算力缆狂澜，立于不败之地，才问：“师父是什么时候知道刘师傅受人胁迫的？”
闻景安：“应该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在军机处，翻阅了有关昶月楼的赋税记录，发现其中漏洞百出，便派人暗查了几个人。”
“什么人？”虞桑洛问。
闻景安指尖轻轻拨了拨棋盒里的棋子，勾唇浅笑，道：“若让你来查，你想查什么人？”
虞桑洛凝神想了想，道：“不外乎昶月楼真正的掌权人，以及表面上的掌权人，顺藤摸瓜查出他们背后依附的势力。”
“再一个，就是昶月楼里的几个管事，比如记账管钱的、负责厨房采买的、还有……”虞桑洛垂眸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方落一子。
“还有就是负责调教那些歌姬、舞姬的，以及管理伙计的人。”
她那日在小巷雇用那些人，便是安排他们去跟踪刚刚说过的那些人，此刻再看闻景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他早就派人盯着那些人了。
“师父，”虞桑洛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朝闻景安福身见礼，“多谢师父，若非你出手，可能等我发现刘师傅的家人被抓，再设法施救，怕是一切都晚了。”
闻景安起身过来，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柔声道：“我在朝为官，为民办事本就是应该的，何况还是和你有关的事。”
虞桑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吓得后退一步，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粉红。
闻景安敛眸看着她，只觉得有趣，唇角含笑回到椅子上坐好，道：“如今将刘师傅和他得家人留在府上，我不信那个姓苏的有胆量来我府上拿人。”
“只要有了刘师傅这个人证，日后昶月楼的事即便闹开了，也能将你们虞家择出来。”说完，闻景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虞桑洛凑近了一看，她满盘皆输了，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问：“师父晚饭想吃什么？”
闻景安逐一将棋子收回棋盒，道：“我没什么特别忌口的，你呢，想吃什么？”
问完这话，闻景安又加了一句：“别太复杂，不然我可能不会做？”
“噢……”虞桑洛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师父的意思是？”、
“知道你不擅长下厨，不会为难你，”闻景安走过来，指背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我下厨时，你得在边上给我打下手。”
虞桑洛抿唇笑着，连连点头：“没问题。”
就在这时，方辞星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洛洛姐笑得这么开心？”
虞桑洛心虚地后退一步，同闻景安拉开距离，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把闻景安要下厨的事告诉方辞星，想了一瞬，还是决定不说，好不容易闻景安愿意下厨，她舍不得跟别人分享，哪怕这个人是闻景安的侄女也不行。
但又觉得方辞星问了，自己不说，会不会太奇怪。
“没什么，你洛姐姐下棋输给我，正在这儿不服气呢！”闻景安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下长袍披上，“你们说话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虞桑洛目送他离开，转回来让萤雪将棋盘收了。
方辞星看看已经走没影儿了的闻景安，笑道：“真难得，舅舅竟然会过来找你下棋，不过你也厉害，敢跟他对弈，如何？有赢过吗？”
虞桑洛苦着脸摇摇头：“我和他下了三局，一次都没赢过。”
方辞星满脸同情地看着她，一副我都懂的样子，道：“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受人所托。”
虞桑洛不解地看向她，方辞星道：“你还记得尚书府的孟姑娘吗？”
“孟司龄？”虞桑洛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宁国公府遇见孟司龄的场景。
方辞星道：“孟姑娘今早到我家，托我来问问你，明日可愿一道去郊外梨山坡赏花？”
虞桑洛面露疑惑，道：“你确定她是让你来问我，不是去问你舅舅？”
毕竟那日在宁国公府，她还是闻景安的相看对象。
方辞星笑笑，道：“你这话吧，我也问过她了，可人家指明了就是要约你。”
见虞桑洛还是不解，方辞星又道：“我替你问过她了，她已对我明言，那日在我家她就认出你是女儿家，还说你和她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觉得和你有缘。”
听方辞星这么说，虞桑洛想起那日在宁国公府的宴会上，孟司龄看她的眼神确实有些古怪，莫不是她和虞家的谁认识吧？
方辞星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答复，追问道：“她约你，你去吗？”
虞桑洛捧脸看着方辞星，道：“要是没有旁的人，你还愿意陪我，我就去。”
“行，”方辞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命人去孟府传话。”
不怪方辞星对这事儿上心，只因今日孟司龄上门托她过来问这事儿时，方辞星想起前不久约虞桑洛出去玩被婉拒了，便同孟司龄说这事儿不易办，孟司龄便给她塞了两支“玉销楼”新出的金镶玉钗。
原以为此行是白跑一趟，没想到虞桑洛竟然答应了。
·
午后，虞桑洛抱着萤雪新得的话本，在窗下的软榻上昏昏欲睡，闻景安差怀陵过来请她去厨房。
虞桑洛换上竹秋早为她准备好的窄袖束腰百褶裙，兴致勃勃去了厨房。
彼时闻景安正站在大水缸旁，垂眼看着缸里的三条大黑鱼，他上午穿的那身衣服换成了一身圆领窄袖黑袍，腰间系了围布，颇有大厨的样子。
“咱们二爷便是如此打扮，也是世间最俊俏的厨子。”
“没错，看他下厨，还真是赏心悦目啊！”
“……”
厨房院门口围了不少年轻的侍女，扒在门缝外朝里面偷看，小声嘀咕着，直到有人发现怀陵带着虞桑洛来了，几人忙扯着袖子退到两边，福身行礼：“见过姑娘。”
虞桑洛朝她们微微点头示意，怀陵推开门，她便走进去。
到了厨房里，虞桑洛说是来帮忙打下手的，从头到尾就只帮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原本想帮忙洗菜，闻景安却说她还在吃药，不要碰凉水为好，切菜、递碗、往火灶里添柴，都有怀陵在做。
她索性找了个小凳子，放在不挡路的地方坐着，闻景安每拿一个东西，她都要问是是什么？怎么弄？
怀陵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她递眼色，只因从前他也这般陪闻景安下过厨，闻景安向来洗净，专心做事时最喜欢安静，怀陵也是被瞪得多了，慢慢总结出不少经验。
偏虞桑洛似是一点儿都看不见他给得暗示，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再看看闻景安，脸上非但没有动怒，还能看见嘴角隐隐含着笑。
聊了一会儿，闻景安边处理手里的鱼，边问：“方才星儿来找你说什么了？”
虞桑洛如实跟他说了，闻景安又道：“我明日正好没事，要我送你去吗？”
怀陵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二爷，明日又不是休沐日，二爷不是要上朝，还要去军机处处理公务吗？
迎上闻景安一双冷眸，吓得怀陵吞了吞口水，低下头的同时，将心里的不解统统咽下。
“不用，”虞桑洛倒是没多想，挑眉看了怀陵一眼，“要是方便的话，就让他送我吧。”
和两个姑娘相约赏花，让当朝首辅送她去，实在太过招摇了。
闻景安侧目睨了怀陵一眼，捏着菜刀的右手紧了紧，低低道了声：“嗯，也行。”
虞桑洛站起身，走到闻景安身旁，挑眉看着砧板上已经边做鱼片的大黑鱼，撇了撇嘴道：“今晚，吃鱼啊？”
她这语气，分明就是不想吃。
闻景安外头看她一眼，笑道：“这是循州的黑鱼，没有鱼刺。”
虞桑洛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她幼时曾被鱼刺卡在喉咙折磨得死去活来，此后凡是和鱼沾边的，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