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贺方海震惊地扭头看向还在数金叶子的虞桑洛,“这么说,闻大人是对自己的徒弟……”
余下的话,他实在没胆量当着闻景安的面说出口。
“从前我也觉得如此不妥,实在有违我这么多年读的圣贤书。”闻景安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噙笑。
他的话点到即止,桌边几人都明了,他这是在宣示主权——虞桑洛是他的人,也是在警告在座的某些人,约束好自己手底下的狗,咬错了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无妨无妨,难得见你动心,”太子笑意吟吟,言语间再次试探,“要娶进门吗?”
闻景安敛眸看向远处,目光落在虞桑洛身上,温柔得让人不适应,徐徐道:“不急,时机成熟了再做打算。”
“哈哈哈!好好好,”太子不再多问,与闻景安闲聊了几句,先行离开了。
闻景安扫了眼院子里,不见贺长离,拎起茶壶给贺方海满上茶,问道:“你想过方才我徒弟为何能胜过令弟吗?”
提到这个,贺方海郁闷地端起茶杯一口灌下,道:“臭小子就是窝里横,有多少的能耐都拿来对付我了。”
闻景安笑着摇摇头,道:“看来你是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啊!”
贺方海:“什么意思?”
宋以冬插话道:“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贺方海瞪了他一眼:“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有什么话就明说,绕来绕去的,听不懂。”
宋以冬状似无奈地长叹口气,道:“方才比试时,闻大人与他家小徒弟彼此信任,故而小徒弟敢冒险对他用一箭双雕。至于长离,他怕伤到你,才选了稳妥些的两箭齐发,你没看出来?”
贺方海眉头皱起,抬手拍了下桌子,道:“这臭小子,一天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闻景安道:“想必是贺统领平日里对他过于严苛的缘故吧,不然以我对小贺将军的了解,他今日的表现绝不会仅仅如此。”
宋以冬颔首。
“这臭小子,我是他亲哥,他……”贺方海低斥一声,闻景安淡淡道,“也不知小贺将军去哪儿了?你不去看看吗?”
贺方海在圈椅上坐了会儿,腾地一下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
这时,国公府管家来传话,厨房饭菜已备齐,本来是要问太子何时可以开筵,如今太子不在,便由凌王和闻景安发话。
两人各怀心事,都想早点结束回去,便吩咐管家准备开席。
远远见云栀找过来,闻景安给宋以冬递了个眼神,他便起身朝云栀迎过去。
桌边一下子就只剩下闻景安和凌王两人,方才人多,凌王一直忍着没开口,现在急于向闻景安确认,道:“表兄方才和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闻景安指尖摩挲着白玉珠,面色沉寂,不似方才流露的那般平易近人。
“是。”
凌王的脸色阴沉下来,低声问:“那云栀怎么办?”
闻景安垂眼睨着指尖晶莹通透的白玉珠,沉默不语。
“云栀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如今……”凌王看向不远处笑容灿烂的虞桑洛,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云栀若是知道你喜欢那个人,她得多伤心啊!”
“表兄当真不知,她一直盼着将来有朝一日能做你的闻夫人?”
闻景安抬眼望向不远处,淡漠道:“是吗?”
凌王顺着闻景安的视线望出去,长廊下的海棠花旁,云栀正和宋以冬有说有笑聊得火热。
“她……”凌王瞪着云栀的侧影,气得面色泛红说不出话来。
闻景安道:“三年前,你们不想让云栀被选中送去和亲,我当时默许了和云栀有婚约的传闻,但我早已明确与你们说过,云栀是我的表妹,一辈子都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再者,你们若真的这么在意云栀,就该真心实意地去听听她的想法,问问她,是她想嫁给我,还是你们想让她嫁给我?”
凌王沉默了一瞬,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抬头,见方辞星和虞桑洛朝这边走来,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闻景安也不想再搭理他,起身离开了桌边。
“舅舅,你好偏心啊!”方辞星撅着嘴抱怨道。
闻景安拧眉看向虞桑洛,似是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虞桑洛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贴在闻景安胳膊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刚刚跟小星星说了是师父教我的箭术,她就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师父偏心,只教我不教她。”
“就是偏心!”方辞星撇撇嘴道。
闻景安低笑一声,道:“你若真想学,我一会儿就跟姐姐和姐夫说,让你明日搬去我府上,我亲自教你?”
听到他在“亲自”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方辞星连忙摇头:“还是算了吧,我突然不想学了。”
她幼时贪玩不爱念书,被母亲硬塞给闻景安教导,被这个小舅舅变着花样地折磨了半个多月,倒是学会拿笔写字了,但……不提也罢。
“我宁可闲时去找虞姐姐玩,让她教我个一招半式的就行!”方辞星小声咕哝,说着,习以为常地抱着虞桑洛的胳膊蹭了蹭。
“没问题!”虞桑洛打从心眼里喜欢方辞星,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突然,背后涌来一阵杀气,虞桑洛倏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将胳膊从方辞星怀里抽出来,缩着脖子侧身躲到闻景安身后。
“方辞星!”
顾言风怒冲冲过来,朝闻景安拱手见礼,对着虞桑洛探出来的半颗脑袋,带着警告意味地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对方辞星道,“开席了,你还在这儿干嘛?”
方辞星偏过头不看他,哼道:“要你管!”
顾言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我找不到席位,你带我去!”
方辞星:“小侯爷,我府上那么多下人还不够你使唤?”
顾言风:“我不管,就要你带我去。”
“……”
看着方辞星骂骂咧咧随顾言风走了,虞桑洛这才从闻景安身后出来。
对上闻景安一双含笑的浓眸,她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嘀咕道:“有什么好笑的。”
闻景安唇线微提,道:“确实没什么好笑的,不过你也不用怕成这样,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这一点虞桑洛倒是信的,看着顾言风的背影,她问:“那人是谁啊?我看小星星和他走得挺近的。”
闻景安:“顾侯家的独子,去年陛下为他和辞星赐了婚,婚期就在明年。”
“噢……!”虞桑洛抿唇笑了笑,“原来是小星星的未婚夫,怪不得小星星和我稍微亲近一点点,他都能闻着味杀过来。”
“没办法,好不容易找到的媳妇儿,不看紧点儿,一不留神可能就被别的男人拐跑了。”闻景安深深看了虞桑洛一眼,仿佛话里有话,只一瞬,他目光又落向别处。
筵席开始,依旧分作前院后院两处,成婚了的都在前院,未出阁、未娶妻的都在后院。
其他姑娘、公子们大多三五成群围坐一起,唯独居于庭院中央的圆桌边,只坐了两名男子,其中一个还是女子扮的。
虞桑洛咬着筷子,扫了眼不时往他们这边看的那些眼睛,又偷睨闻景安一眼,想起徐管家和方辞星都说他休沐日不喜欢外出,定然是因为他每次出门,走在人群中,都会被人忌惮和打量吧。
闻景安面色冷沉,垂眼捻着白玉珠,道:“辞星那边还有位置,你要不要换过去与他们同桌。”
虞桑洛扭头看了一眼方辞星那边,她身旁坐着顾言风,还有其他的姑娘、公子,看上去挺热闹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香酥里脊放闻景安碗里,也给自己夹了一块,道:“我明明都没说话,师父还嫌我烦,撵我走?”
“不是,”闻景安眉头蹙了下,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香酥里脊喂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落入腹中后,才说,“味道不错。”
虞桑洛扬唇笑了笑,也低头吃起来。
“桑公子!”是一道娇柔清甜的嗓音。
虞桑洛闻声抬头,看清过来的人,被呛了下,下意识回头去看闻景安。
孟司龄眼睑微垂,面色泛红,声音微弱道:“我、我能……”
虞桑洛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笑吟吟道:“欢迎之至,请坐!”
“多、多谢!”孟司龄从始至终不曾看闻景安一眼,应是有些惧怕他,目光一直落在虞桑洛身上,福了福身,在虞桑洛身旁坐下。
边上伺候的婢女立刻奉来碗筷,偷偷睨了眼坐在虞桑洛对面的闻景安,他垂眼看着桌边,一言不发,脸色平淡,瞧不出是喜是怒。
婢女刚退下,又有人朝这边过来。
“见过闻大人、桑公子!”
虞桑洛又是一惊,仰头看了眼沈卿墨,讪讪笑着站起身,朝她拱手见礼:“沈姑娘!”
沈卿墨的视线淡淡从孟司龄身上扫过,道:“不知我可否有幸能与你们同桌?”
“当然!”虞桑洛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筵席的规矩便是不论身分,凭各自意愿结交即可。
盛京故来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故而用饭时几人都是沉默不言,各自吃各自的,但虞桑洛明显感觉到,沈卿墨和孟司龄都对闻景安很有好感,尤其是前者,视线若能绕成丝,她都快把闻景安缠绕成茧了。
饭后甜点品茶,方辞星挑头邀在场的姑娘、公子们展示才艺为众人助兴,有献舞、抚琴、舞剑的,也有吟诗、击鼓的……整个筵席上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沈卿墨试图和闻景安闲聊,奈何他态度冷淡,人家姑娘说十句,他除了“嗯、哦”再无其他。
虞桑洛怕她尴尬,便以方才对弈的情形和她聊起来,另一边坐着的孟司龄也能插上话,只有闻景安,俊俏的脸上仿若刻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