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景安松开手,凝着虞桑洛的手腕看了一瞬,又敛眸盯着她的脸,尤其是她下颌上的青胡茬。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现在这副模样,没人会将你当作女子。
虞桑洛努努嘴,道:“即便是两个大男人手拉手走在一起,让人看见了,也怪难为情的。”
“是我唐突了,”闻景安一本正经地朝虞桑洛拱拱手,“可你若敢丢下我跑了,我立刻就离开宁国公府,回去我娘若是问起来,我只好将责任全推给你了。”
“……”虞桑洛梗住,头一次发现他这么不讲理。
见闻景安抬脚就往府外走,吓得她慌忙追上去,到了他跟前又不敢拦他的路,实在是他周身围绕的威仪太甚,虞桑洛只得在他前面倒退着走,小声解释道:
“我没想跑,只是师父同孟姑娘相看,我这个做徒弟的跟过去,会让人家姑娘觉得尴尬,不如让徒儿先去西侧院的前院待着,等师父结束了过来,准能瞧见我。”
要真跟闻景安一同去见孟姑娘,她真能尴尬到抠脚趾头。
闻景安脚下顿住,云淡风轻道:“方才姐姐曾嘱咐你盯紧我,这么会儿功夫你就想撂挑子?”
虞桑洛:“……!”
闻景安继续往外走,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离开的借口,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的犹豫。
“既然师父不介意,我跟着去看一看也无妨,”虞桑洛慌忙追上来,看了左右没人,指尖揪住闻景安袖子的一角,小声道,“难道师父一点儿都不好奇孟姑娘长什么样儿吗?”
见闻景安停下,她晃了晃拽着他袖子的手,道:“我们快往偏厅的花园去吧!让孟姑娘等太久,就是我们失礼了。”
闻景安长睫垂下,睨着被她捏着的衣角,敛唇笑了笑,道:“刚才不是还说男女有别吗?”
虞桑洛像是被他的话烫到了手,急忙松开,辩解道:“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噢!”闻景安眼睫微阖,饶有趣味地望着她,“我跟你说过的话不杀,你独独只记住这一句啊?”
“不止这一句!”虞桑洛嘴硬。
“还有什么?”闻景安追问。
她抿着唇不说话,突然一只手伸到眼前,白皙如玉的指背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下,道:“走吧,让人久等确实失礼。”
虞桑洛看着他的背影,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双手藏在袖子里握成拳头,仰头无声怒吼,被冷不丁回过头来的闻景安撞见。
他一脸无辜:“怎么了?”
虞桑洛面色低沉,不紧不慢跟过去,小声咕哝道:“我二十一了。”
“嗯,是个大姑娘了!”闻景安走在前面,虞桑洛只能看到他很是宽大的后背。
“那你还像训小孩子一样敲我额头?”她闷声埋怨了句,声音略低,不敢撒泼。
闻景安回头睨了她一眼,继续往偏厅的方向走,道:“弄疼你了?”
虞桑洛撇撇嘴:“倒也……没有。”
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这是……方才那一幕若是被旁人看到了,定然会误会他们的关系吧?
做师父的,也没有动不动就伸手敲人额头的,反倒更像是打情骂俏?至少她就见过三哥哥时常这般戏弄她嫂嫂。
闻景安停下来,她也跟着站住,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是故意的,”闻景安长睫扫下,将眼里浓欲的温柔掩盖住,声音醇厚低沉,“是情不自禁。”
“……?!”虞桑洛怀疑自己耳鸣了。
闻景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自嘲地轻笑一声,道:“我孤家寡人三十多年,今日见你有几分可爱,不知不觉竟然……看来是该给自己物色个媳妇儿了!”
可爱?!
虞桑洛脑中一道闪电劈过,他是全然忘了,自己曾向他表明过心意的事了吗?因为不知她对他的心思,所以才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
“你下个月就要和辞礼成亲,可见在男女之事上,比我有经验,”闻景安摘下手腕上的白玉佛珠,捏在指尖摩挲着,“依你之见,我娶个什么样的妻子较为合适?”
虞桑洛仰起头深深看了眼蔚蓝的天空,悠悠吐出一口气,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也是时候重新开始了,最近的情绪时常受他影响,不外乎是她心里暂时没有其他人。
不如趁着今日宁国公府上人多,也为自己物色个合眼缘的,先接触接触?
她眼尾睨向走在前面的那道颀长背影,这人不过就是长得俊俏些、个头高些、剑术棋艺胜过她些许罢了。
是她见识浅薄,忘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世间男子千千万,定能找到个事事都压他一头的,到时也好让他知道,她不是没人要,只是一直没认真找而已。
“洛洛?”闻景安唤她一声,敛眸笑着,“有这么难回答吗?”
事情想开,虞桑洛心情大好,冲他扬唇莞尔笑着,道:“既然师父不耻下问,徒儿自然是要为你解惑的。”
她跟个教书老先生似的,老气横秋地晃了晃脑袋,道:“依徒儿之见,师父娶妻之前,不妨多看看对方的脾性如何?”
闻景安薄唇含笑,道:“哦?这当中可是有什么讲究?”
虞桑洛解释道:“自然是有讲究的,倘若未来的师娘脾性恬静文雅,只怕你们夫妻日后相处下来,朝夕相对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那不是太闷了吗?”
闻景安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说得在理,然则我即便娶个你这样油嘴滑舌的,不也是我一直在主动找你说话吗?”
呵,你这是主动找我说话吗?你分明是变着法儿地跟我翻旧账。
虞桑洛拧眉看过去,见闻景安目视前方走着,她小声嘀咕:“我们能跟夫妻比吗?”
闻景安:“什么?”
“没什么!”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偏厅的花园。
虞桑洛看了眼前面,悄声问:“那边亭子里坐着的会不会就是孟姑娘?”
春日花园,树绿花红,仿佛是闻景娴特意提前交代过,故而此处没什么人经过。
园中鱼池边的亭子里,身着粉紫色抹胸襦裙的姑娘坐在桌边,端的是一副仙姿玉貌,又有亭子旁的娇艳海棠花作陪衬,赏心悦目极了,叫人完全忽略了立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女。
虞桑洛偷偷瞥向闻景安,他神色淡淡望着前面,瞧不出是在看人,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见过……闻大人!”
孟司龄起身从亭子里出来,视线匆匆扫过闻景安,落在虞桑洛身上时,略微多停留了一瞬。
虞桑洛看不透闻景安是害臊,还是真的不懂如何同女孩子相处,只见他冷淡拱手回礼,等人家姑娘表了姓名,他不淡不痒地“嗯”了声。
像是在听属下汇报什么,“嗯”一声表示我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见孟司龄面露尴尬,虞桑洛出来打圆场,朝她拱手道:“在下桑洛,是闻大人的朋友。”
“桑……洛?”孟司龄抬眼睨她,脸色愈发红润,垂下头不再说话。
见状,虞桑洛想起方才和闻景安说的话,好像真被她说中了,对方的性子就是恬静文雅,至于站在边上的闻景安,木头桩子一般,不发一言。
不过他算是木头桩子中,最为养眼的。
虞桑洛看了眼孟司龄身后的亭子,道:“不如我们过去坐着说话?”
“好。”孟司龄声音轻柔甜美,落在虞桑洛耳中,听不出丝毫的矫揉做作。
到了亭子里,虞桑洛与闻景安比邻而坐,孟司龄则坐他们对面。
桌子不是很大,闻景安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了,与虞桑洛坐得极近,她稍微挪了挪腿,就碰到了闻景安腿侧的衣摆。
她心里暗暗发笑,想着等日后回了梧州,一定要将这件事细细说给三哥哥听。
然则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让虞桑洛觉得今日的事日后不提也罢。
她和孟司龄从院子里的各色花卉,聊到各自喜欢的画作与画师,闻景安就像个摆件,坐在边上一言不发。
好在人家姑娘脾气好,脸上一直挂着笑,不见生气。
想到为闻景安婚事操碎了心的闻夫人,虞桑洛有心想跟孟司龄聊聊他平日的一些喜好,也好让他能插句话,与孟司龄聊一聊。
然则无论她提到闻景安擅长的画作,还是他的琴艺,又或是他亲自修撰的古棋谱,还有他收藏的那些名画,以及骑射剑术……他静坐如石像,偶尔为虞桑洛和孟司龄添些茶水。
闲谈了一会儿,闻景安终于开口:“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我们也该去见见星儿了!”这话他是看着虞桑洛说的。
她尴尬得头皮发麻,扭头朝孟司龄咧嘴笑了笑,孟司龄起身福礼:“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咱们过会儿筵席上见。”
孟司龄似是不好意思看闻景安,两眼亮晶晶盯着虞桑洛,虞桑洛干笑两声,道了声:“好。”
瞧孟司龄离开时脚步干净利落,虞桑洛叹了口气,惋惜道:“多好的姑娘啊!看来师父和她是没戏了。”
“噢,是吗?”闻景安看上去一点失落感都没有,他眼底反而流露出些许不明确的欣喜。
显然这姑娘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虞桑洛忍不住好奇:“师父,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见闻景安看过来,她脸上一热,忙解释:“徒儿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今日你与孟姑娘相看不成,回去后闻夫人说不定会问我这个问题。”
闻景安阖眼神态慵懒地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