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了?”
闻景安端坐在正对着车门的靠塌上,虞桑洛坐在一侧的木凳上,拧着眉,杏眼低垂,看上去满脸郁闷。
听到闻景安问的话,她稍稍楞了下,随即答了句“没有”,侧过身木讷地盯着车窗外。
闻景安薄唇微敛,轻笑一声:“小气。”
“……?”虞桑洛抿了抿唇,抓着窗框的指尖若再用点力,可能就要把整扇窗框给卸下来了。
明明是他平白无故敲她的额头,这会儿又赖她生气,这男人……还真是会无理取闹。
“洛洛?”
“干……嘛?”她冷着脸转过身,鼻尖险些撞在闻景安摊开的手掌指尖上,一支白玉水纹簪就躺在他掌心里。
他俯身靠近,淡淡的乌木沉香肆意地往她脸上扑过来,虞桑洛慌张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后背死死抵在车厢上。
见他伸了另一只手过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耳边有闻景安低低轻笑的声音,他道:“知道你今日不想太招摇,但盛京之中向来奢侈成风,你这簪子太素,人家会胡乱臆测你的家世,说不定还会合伙欺负你。”
说完,闻景安抽掉了虞桑洛发间原本的翡翠簪,换上他准备的白玉簪。
他掌心很热,热气散在虞桑洛发间,烧得人头皮发烫。
她难为情地抿了抿唇,缓缓睁开眼睛,闻景安已经坐回靠塌上去了。
“有师父在,应该不会有人敢欺负我吧?”她嘟哝一句,胳膊垫着将下颌搭在窗框上,奈何外面一丝风都没有,吹不散她脸颊上的绯红。
“说得也对,那……”闻景安睨了眼她发间的白玉簪,虞桑洛连忙用手护住簪子,眼睛也不看人,只道,“给了我的东西,就不能再要回去了。”
闻景安勾唇笑了笑,指尖把玩着从她发间取下的翡翠簪,原本是想还给她的,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他将簪子收到旁边矮桌上的小盒子里,眼底含笑,心情很是愉悦。
过了一会儿,虞桑洛歪头看过来,嘟哝道:“师父还是偏心。”
闻景安不解:“何意?”
虞桑洛探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华贵马车,小声道:“方才公主邀你一同乘车,你还知道要顾及她的名声避嫌,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噢!”闻景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前不是你跟我说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吗?”
虞桑洛后背一僵,咬着下唇继续看着车窗外,街道两旁商贩吆喝声不断,她心不在焉,什么都没听清。
没想到她四、五年说的话,闻景安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曾以为拜了师,就能常常见到他,后来才发现,他是个大忙人,一年下来,到虞家别庄小住不超过一个月,偶尔来了,也是边看折子便教虞桑洛练剑。
有一次,她故意赶在下雨前,拿着棋谱去他住的竹楼请教,等他讲解完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滂沱大雨如约而至,夜深了仍不见停。
她原本是想在竹楼赖着过夜的,因为第二日闻景安就要离开,可首辅大人十分注重男女守礼,说了要么她回自己住的院子,要么他冒雨离开。
知道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虞桑洛只得乖乖撑伞往门外走,到了台阶下,她灵机一动,来了一招漂亮的假摔,浑身是泥趴在雨水中呜咽。
见闻景安从屋里出来,她便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淋着雨往外走。
闻景安撑伞过来帮她遮雨,她就扮作可怜兮兮的样子拽着他的衣领,抽抽嗒嗒道:我好痛。
咱们都是江湖儿女,该不拘小节才是,何况你是师父我是徒弟,师父当真要见死不救吗?
闻景安一脸冷静地看着她:习武之人,怎能连这点痛都受不住?
听到这话,虞桑洛垂下头哽咽道:可我就是很疼,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不可。
那你就走开,不要管我。
……
马车一个颠簸,将虞桑洛拖回现实,闻景安深深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此刻若有人见了你我同车,也会将你视作男子,不会坏了你名声的。”
虞桑洛试图据理力争:“可那日去昶月楼,我分明是做女子打扮,你不也跟我挤在一辆车里?”
闻景安:“如此说来,确实是我疏忽了。”
“就是你疏忽了!”虞桑洛低嗤一声,眼里透出几分得意。
能让师父给徒弟认错,算是一件顶厉害的事了吧?
闻景安:“若真因此坏了你的名声,你打算让我怎么负责?”
“……?”虞桑洛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糟糕,被将了一军。
闻景安:“若真连累你嫁不到好夫婿,以后我赔你一个?”
虞桑洛撇撇嘴:“你自己连个媳妇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赔我一个夫婿?”
这话一出口,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数落了闻景安,慌忙用手捂住嘴,试图将这句话撤回去。
“大逆不道,竟敢数落起师父的不是了。”闻景安说这话时,语调透着丝丝温柔,宛若拂柳而过的风,他侧身看向另一边的车窗外,唇角微微扬了扬。
“哎呦!”
马车又颠簸了下,虞桑洛额头撞到车厢上,发出“嘭”的一声,她抬手捂着被撞的地方揉了揉,“哎呦,哎呦,好疼!”
闻景安瞧出她是故意撞上去,像是林间受了惊吓的小鹿,慌不择路,他唇角笑意更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并未拆穿她。
好不容易熬到马车行至宁国公府大门口停下,虞桑洛也顾不上什么尊师礼节,忙不迭从车厢里出来。
“见过……”
站在马车前的男子一袭灰蓝长衫,五官隽秀,温润如玉。
他仰头看着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的少年,面露诧异,将“闻大人”三个字吞入腹中,嘴角挤出一抹生硬的笑,礼貌地冲她点点头。
虞桑洛跳下马车,也朝他客气地拱拱手,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猜着他应该也是来赴宴的,若今日筵席上的郎君们都似眼前这人一般模样俊俏,此行倒也不算太无聊。
闻景安从马车里下来,将虞桑洛打量宋以冬的目光尽收眼底,他眉尾抖了下,往前一步并不十分刻意地挡在两人中间。
“见过闻大人。”宋以冬微微俯身抱拳。
“表兄!”身后突然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宋以冬后背颤了下,闻景安催促道:“还不快去!”
宋以冬深吸了口气,似做好了什么心里准备,对闻景安道:“大人可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随即转身朝云栀公主迎过去。
虞桑洛好奇道:“师父,他是什么人啊?”
闻景安斜睨过来,目光沉冷,带了几分威胁,虞桑洛心口哆嗦一下,立马改口:“闻、闻大哥。”
听到了满意的称谓,闻景安转身朝宁国公府大门内走去,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冷淡道:“太医院的。”
虞桑洛漫不经心“噢”了声,若有所思地盯着正在和云栀交谈的宋以冬,他看着挺年轻的,也不知道医术如何?
一会儿在筵席上若有机会,就跟他讨要一张可以帮助消食的方子,她最近吃的东西太多,夜里常常因为积食睡不好,就是不知这位太医愿不愿意给?
“看什么呢?”闻景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回过身来看着她,原本个头就高,此刻更是如山峰一般,脸色微沉,他身上自带的压迫感笼罩在虞桑洛头顶,让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没、没什么”虞桑洛连忙跟上去。
踏上台阶前,她又偷偷扫了眼远处的俊俏太医和云栀公主,俩人还在聊着什么,若非那太医过去,云栀怕是已经追到闻景安身边了。
联想到闻景安方才和太医两人间简短的对话,虞桑洛神色一凛。
闻景安不会是早就商量好了,让那太医去拖住云栀公主?
到了国公府门口,管事亲自迎过来,引着闻景安和虞桑洛先去内院见过宁国公,又转去西侧院,西侧院又分前院和后院。
前院为小辈们设宴,后院则是夫人们聚会。
闻景娴一个时辰前就来这里晃悠,知道闻景安向来言出必行,但从前无论是闻景娴还是闻夫人,多次安排他与世家姑娘相看,他找了颇多理由推辞,从未露过一次面。
“洛洛呢?”闻景娴探头往闻景安身后看了看,除了一个瘦弱的少年,什么人都没有。
见闻景安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少年,闻景娴这才重新打量“他”,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就是没认出来是谁,忙道:“莫不是她今日身子又不舒服了?”
虞桑洛朝闻景娴福了福身,难为情地唤了声:“伯母,我在这儿呢!”
闻景娴怎么说也是长辈,之前虞桑洛在她们跟前都是维持着乖巧规矩的样子,今日这身打扮出现在她面前,也不知她会如何看。
毕竟从前她扮作男子被家中不怎么亲近的长辈撞见,得了一句“不伦不类,成何体统”的评价。
“你是……洛洛?”虞桑洛并未在闻景娴脸上看出嫌弃,反而她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抹了抹她下巴上的青胡茬,“这个……看上去跟真的似的。”
“好厉害呀!”闻景娴惊叹一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
虞桑洛腼腆地点点头,喃喃道:“让您、见笑了。”
“不会不会,”闻景娴笑笑道。
“是我的主意。”闻景安主动承认,倒是让虞桑洛颇感意外。
三人寒暄了几句,闻景娴对闻景安说道:“孟姑娘在偏厅那边的花园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去跟人家见一面说说话,我得去后院招呼客人了。”
临走前,闻景娴又嘱咐虞桑洛:“帮我盯着他点,别让他冷落了人家姑娘,过几日我去闻府给你做好吃的。”
闻景娴走后,虞桑洛扫了眼院子里,里面男男女女有不少人,欢声笑语一片,投壶、下棋、品茶……花样颇多。
“师父慢行,徒儿就不跟着去打扰了。”说着,虞桑洛抬脚就要往院里去。
闻景安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轻轻一捏便将她纤细的手腕抓住。
那日在闻府东院被他捏了下,虞桑洛险些怀疑闻景安是别人假扮的,今日手被他实实在在地抓着,忍不住将他从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丢给他:
“男女有别,师父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