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燥热密不透风,惨白天光压在整座校园上空。
烈日照透教学楼外墙,滚烫的温度顺着砖瓦蔓延,闷得人心头沉郁。
姜稚鱼心底,始终悬着作业抄袭的事。
最近几天的课间,一切都变得反常。
从前的林长肆,总在座位安稳落座,要么低头演算习题,要么低声和旁人闲谈,安静又固定。
可这几天,他和常思念总借着课间最喧闹、人声最嘈杂的掩护,悄然离开教室。
来去无声,眉宇间凝着一层压不住的紧绷,沉默寡言,半句不提去向。
热风穿窗而入,掀动纸页翻飞,也搅乱人心底的安稳。
那场作业抄袭的风波还没迎来它的结局,千字检讨的惩罚悬在她头顶,带着屈辱和不甘心。
林长肆早已淡淡地开口,告诉她不必写。
他语气太轻,太笃定,仿佛这场无端栽赃、刻意刁难,根本不值他一眼。
可姜稚鱼不敢真的放下。
她太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步步如履薄冰,半点行差踏错都不敢有。
无数个闷热的瞬间,她悄悄揣测。
或许这场燥热盛夏的遮掩下,林长肆和常思念,正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为她奔走,一点点剥离那口凭空扣在她身上的黑锅。
只是他不说,她便不敢问。
将所有猜测与感念,尽数压在心底,无声沉淀。
白昼缓慢推移,蝉鸣终日不绝。
下课铃落。
林长肆微微侧身靠近她,骨节清冽的指尖压住她写错的题目,垂眸为她讲解。
少年音色干净低沉,盖过窗外无休止的蝉噪。在滚烫焦灼的夏日里,是她唯一触得到的凉意,也是片刻易碎的安稳。
只是安稳太短,惶惑太长。
周末深夜,暑气迟迟不散。
密闭的房间裹着白日里残余的温热,晚风也是暖的。老风扇缓缓转动,吱呀作响,搅不散一室沉闷。
昏黄灯光落在桌面,姜稚鱼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纸上,写满一字一句的检讨。
她早已做好当众致歉、承受所有冷眼难堪的准备。万幸陈静红临时出差,那场既定的当众检讨暂时搁置。
树影摇晃窗沿,她堪堪松了一口气。
可她心知肚明。
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等老师归来,该受的难堪、所有审视目光,终会如期而至,分毫不少。
次日清晨,阳光早早铺满长廊。
空气燥热凝滞,连栏杆都是发烫的。
昨夜林长肆寥寥几句消息,她辗转半宿,反复咀嚼揣摩,依旧辨不透字句背后藏着的深意。
万千猜测缠缠绕绕,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密不透风,堵得胸腔发闷。
她刚踏进喧闹教室,热浪与人声同步涌来。
她还未抬眼,便清晰察觉到一道极怨、极沉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带着刺骨的敌意,穿过满室人群,直直落在她肩头。
姜稚鱼抬眸,撞进罗心雨阴郁紧绷的眼底。
她疲倦地收回目光,懒得周旋,再次垂落眼睑。
这些天她无数次复盘始末,反复纠结。
罗心雨成绩拔尖,光鲜亮丽,被老师偏爱、被同学追捧,拥有所有人羡慕的一切。
姜稚鱼始终想不通,为何对方偏偏揪着自己不放,不惜抄袭栽赃,刻意针对。
她生性敏感,习惯性向内归因,一遍遍自我苛责。甚至荒唐揣测,是不是自己哪里疏漏、无意冒犯,才引来这无端恶意。
课间喧嚣嘈杂,风扇嗡鸣不止。
她避开人群,独自走向厕所。
教学楼的厕所背阴,没有日光直射,却比外面更闷,是密不透风的潮热,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脚步刚跨入半步,脚尖未稳,手腕骤然被一股粗暴力道狠狠攥住。
突如其来的拖拽抽空浑身力气,失重感轰然袭来。
沉闷一声“咚”响。
她来不及出声,后背重重撞上冰凉坚硬的墙面。
钝痛顺着脊椎蔓延骨缝,胸腔被潮热挤压,呼吸骤然滞涩。
光影晃乱视线,罗心雨铁青的面容占据所有视野。
身后门板被反手扣上,咔嗒落锁,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喧闹。
狭小闭塞的空间里,站着五个女生,都是天天跟在罗心雨身后、唯命是从的跟班。
浓重的敌意裹着潮热,密不透风,将她死死围困。
“你要做什么?”姜稚鱼的声音微微发颤,后背抵着冰冷墙面,冷热交织的触感刺得皮肤发紧。
罗心雨上前半步,居高临下睨着她,眼底积压数日的嫉妒与怨怼尽数翻涌。
她语气尖利刺耳,裹着盛夏最燥的戾气,“怎么?前几天找人针对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懦弱装可怜的样子。”
姜稚鱼瞬间清醒,压下心底慌乱,轻声反驳:“我没有。是你自己在外惹了事,迁怒于我。”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门把手转动声。
一瞬之间,五人目光齐齐钉死在门板上。
狭小空间里的气氛骤紧,死寂压过潮热。
“按住她。”
罗心雨声线一冷,命令落下。
两侧女生立刻上前,沉重蛮横的力道扣住她双肩,将单薄的她死死按在墙面,分毫动弹不得。
下一瞬。
清亮凌厉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密闭厕所。
力道极重。
她的头颅被狠狠扇偏,半边脸颊瞬间燃起滚烫灼痛,火辣痛感蔓延至眼底、太阳穴。
右耳轰然轰鸣,世界瞬间失音。
窗外蝉鸣、人声、喧闹,尽数变得模糊遥远。
罗心雨慢条斯理擦过掌心,眼底盛满厌烦与轻蔑,语气阴恻冰冷:
“先给你一个小教训。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她抬手示意,禁锢肩头的力道骤然松开。
失重、眩晕、潮热一并席卷而来。
头脑昏沉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深埋心底多年的阴影骤然破土。初中被围堵、被孤立、被霸凌的恐惧,如同盛夏暴涨的潮水,瞬间倾覆她所有理智。
四肢脱力,浑身发软。
她顺着冰凉的墙面,无力地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地砖上。
地面刺骨的凉意,抵不住心底彻骨的寒。
偶尔有同学推门窥探,瞥见里面对峙、狼狈落座的她,怯然收回目光,悄然关门离去,无人敢插手半分。
难堪、屈辱、疼痛,死死缠缚着她。像盛夏暴涨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指尖发凉、眼眶发酸,情绪濒临溃塌的瞬间。
门外遥遥传来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嗓音,穿过闷热嘈杂,准确唤出她的名字。
温柔、熟悉、猝不及防。
是杨羽衣。
想来,是文科班的同学撞见了这一幕,悄悄跑去叫了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