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得太早,吃完饭后,个个哈欠连天地去补觉。
光线不断移动,风穿过树叶,轻轻凉凉的。
她和林长肆坐在秋千上剥着花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农产品。
期间,林长肆还说起常思念会前来的缘由,姜稚鱼只是静静听着,淡淡应了一声。
一直到中午没多久,孔厌最先醒了过来。他醒后就闲不住了,兴冲冲地吵醒每个人。常思念有起床气,睡眼惺忪,抬手给了他一枕头。
“走走走,先去瓜田,晚点再带你们去我的秘密基地。”他话说得神气,被阿婆在旁边轻飘飘拆台。
“别又带着鱼宝乱跑,小心蛇。”
“知道啦阿婆!”
听到“蛇”这个字,姜稚鱼瞬间头皮发麻。她想起初中时,有个不怕蛇的男生,拿木棍挑着蛇凑过来吓她。自那以后她天天做噩梦,没过多久就发了高烧。
一群人慢悠悠出了院子,乡间小路两边都是绿油油的草木,风里带着夏天独有的热气,却不闷。
姜稚鱼走在最边上,步子慢悠悠的。
常思念笑着说:“这边的瓜田特别大,都是村里人自己种的,很甜。”
“不过现在是七月中旬,瓜田里应该剩得不多了。”
“下一年我们可以早来一个星期。”
因为常思念一直在说话,脑海里关于蛇的恐惧消散不少,她目光不自觉向前落了一点。
林长肆走在最前面,身形清挺,走路很稳。
他没回头,却像是知道身后人的视线,脚步微顿了半秒。
阳光落在他发梢,柔和得很。
徐芜年走在侧边,听着孔厌吵吵闹闹,偶尔抬眼看看旁边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他眼底淡淡,突然想起了一张笑脸。
到瓜田的时候,满眼都是青绿色。
藤蔓铺得满地都是,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得细找才能找到瓜。
蝉鸣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随便看,随便挑!”孔厌撸起袖子,一副东道主的样子,“我跟这边爷爷熟得很。”
常思念笑着低头找小瓜,蹲在地上轻轻拨弄叶子。
“这个可以随便摘吗?”姜稚鱼疑惑地问。
林长肆看了一眼,很认真地回答:“这些是阿婆种的,可以摘,不要担心。”
姜稚鱼闻言,放心下来。
随即也跟着蹲下去,动作轻轻的,怕碰坏藤蔓。
乡下虫子多,草丛里忽然飞出一只小虫子,擦着她手边过去。她没看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指尖轻轻颤了颤。
是蛇吗?
身体逐渐颤抖起来。
下一瞬,一道影子轻轻落过来,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可能是些小飞虫。”
林长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
“我刚刚以为是蛇。”她声音微颤。
林长肆立马了然,“别怕,遇到了就大胆喊我。”
说着,他抬手替她挡了挡侧边的草叶,把容易刮人的藤蔓轻轻拨开,留出一块干净的位置给她。
他的动作很轻,自然得不像话。
“我保护你。”他低声说。
四个字,很轻,却稳稳的。
姜稚鱼心口轻轻一软,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瓜,耳朵却悄悄热了。
旁边孔厌还在咋咋呼呼:“你们眼光不行!要我这种一看就熟的!”
徐芜年淡淡开口拆台:“你上次挑的是生的。”
“……”孔厌噎了一下,不服输道:“那是意外!”
常思念笑得直不起腰,目光无意间扫到田垄角落并肩而立的两人,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紧紧蜷缩,心口闷得发堵。
她静静看了几秒,看着两人互动、低声轻言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落寞。
没等旁人察觉她的异样,她飞快敛去那点酸涩,重新扯出轻快柔和的笑容,主动扬声朝那边喊道:“稚鱼快过来看看,我找到个皮薄的小瓜!”
“好。”
整片瓜田都是少年少女轻轻浅浅的笑声,很干净。
林长肆随手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瓜,指尖敲了敲瓜皮,声音清亮。
“这个可以。”
回程的路上,孔厌非要带着大家走小路,说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林长肆走在最靠外的一侧,离路边草丛最近,下意识把所有人护在里面,还特意放慢脚步,刚好落在姜稚鱼身侧。
回到小院,阿婆已经备好了干净的水盆。
大树下,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清甜的果香瞬间散开。
一块块摆上桌,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坐着。
孔厌咬了一大口,满足地惊叹:“还是乡下的瓜好吃!城里买不到这味儿。”
常思念小口吃着,偏头看旁边安静的姜稚鱼。
“甜吗?”
“甜的。”她轻轻点头。
她吃东西一直很安静,小口小口。
林长肆坐在她对面,没怎么说话,目光却总会不经意落在她脸上,看她咬一口瓜、轻轻眨眼、微微垂睫的样子。
徐芜年看得清楚,却不点破,只是安静吃着瓜,眼底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吃到一半,孔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上可以去河边吹风,夜景特别好看,星星超多。”
“真的?”常思念眼睛一亮。
“骗你们干什么,我上次半夜偷偷去的!”
阿婆在一旁收拾东西,听见了,无奈道:“晚上河边风大,不许乱跑,要去就一起去,别走散。”
孔厌:“收到!”
姜稚鱼听着他们一句一句接话,心里软软的。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夏天。
以前的暑假都是安静、沉闷、一个人熬过去的,没有吵闹的朋友,没有温柔的长辈,更没有会轻轻护着她、轻声安抚她的人。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晚风的凉意。
她悄悄抬眼,又看了一次对面的林长肆。
刚好他也看过来,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他的目光很静,很温柔,不闪躲。
姜稚鱼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垂下眼,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
林长肆看着她慌乱低头的样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刚那一眼,他舍不得移开。
姜稚鱼心里悄悄冒出一句话:如果这个夏天,可以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傍晚的晚风褪去白日余温,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村里很安静,没有城市的车流声,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轻响。晚霞落尽之后,漫天星星慢慢探出头,密密麻麻铺了整片夜空,亮得干净纯粹。
几人歇够了,按着白天说好的,结伴往河边走。
小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晚风拂过,掀起一层层轻柔的绿浪。
空气里混着青草、花香和泥土的味道,是城市里永远闻不到的、松弛的夏夜晚风。
孔厌走在最前面,像个尽职的向导,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再往前走两分钟就到了,这边河水特别清,晚上吹风超级舒服,我每次来这儿都能坐好久。”
常思念自来熟地挽着姜稚鱼的手,步子慢悠悠的,轻声跟她闲聊:“乡下的星星真的比市里多太多了,看着好治愈。”
明明是同一片天,可视角就是不一样。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望着漫天星河,眼底映着细碎的星光,安静又柔软。
她习惯性走在人群最内侧,安安静静跟着,不抢话、不打闹。
林长肆刻意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落在队伍后侧,不远不近,刚好能将她的身影完完整整纳入眼底。
徐芜年转头,再次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替两人隔开了身前打闹的孔厌,留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到河边,视野瞬间开阔。
浅浅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面倒映着整片星空,波光轻轻晃动,碎星满河。
岸边是平整的青草地,柔软干净,晚风拂面,温柔得不像话。
“哇。”常思念轻轻惊叹一声,下意识松开手,跑到河边低头看水里的星光。
孔厌立马跟上,两个人凑在一处打打闹闹,笑声清亮,落在静谧的夜色里。
原地很快只剩下姜稚鱼、林长肆和徐芜年三人。
徐芜年十分通透,一眼就看破氛围,淡淡开口:“你们俩随便坐,我去看看他们,免得踩空摔了。”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河边,留给身后两人一片安静的独处夜色。
四下骤然清净,晚风轻轻拂过,拂起姜稚鱼耳侧的碎发,轻轻贴在脸颊。她有些局促,手指轻轻抠着衣角,不敢转头看身侧的人。
两个人并肩站在草地上,距离不远,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清浅的晚风气息。良久,林长肆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被晚风揉得温柔:“喜欢这里吗?”
姜稚鱼立刻点头,声音轻轻软软的:“喜欢的。”
太喜欢了。
喜欢漫天星河,喜欢温柔晚风,喜欢身边热热闹闹的朋友,更喜欢……此刻安安静静陪着她的这个人。
只是这份喜欢太奢侈,她从来不敢宣之于口。
“这里很安静。”她小声补了一句。
“嗯。”林长肆应声,目光落在她微微发亮的眼眸上,夜色藏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温柔,“适合放松。”
这几天相处,他总能看见她下意识攥紧的指尖、局促躲闪的眼神、小心翼翼试探一切的模样。她像一只胆小的小兽,像是被过往的不安困住,不敢坦然接受任何人的温柔。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凉的凉意。
姜稚鱼体质偏弱,下意识轻轻缩了下肩膀。
林长肆看得仔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了夜里微凉的风。
没有刻意的关心,可偏偏这份不声不响的偏爱,最让姜稚鱼心口发烫。
她终于鼓起勇气,微微侧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夜色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少年肩线利落,眉眼温润,褪去了学校里清冷疏离的学神模样,只剩下满心温柔。
刚好这时,林长肆也垂眸看她。
周遭一切喧嚣都成了背景。四目相对间,姜稚鱼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慌忙收回目光,视线慌乱落在流淌的河水上,耳尖红得彻底。
哪怕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哪怕他的温柔只偏向她一个人,她依旧不敢赌。她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怕短暂的温柔终会消散,怕自己贪心过后,只剩一场空。
林长肆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局促躲闪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晚风:“不用躲。”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精准戳中她所有的不安。
姜稚鱼指尖一颤,不敢回头,也不敢应声。
不远处,孔厌和常思念的笑声遥遥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安静的氛围。
孔厌回头朝这边大喊:“你们俩别偷偷独处啊!快来玩水!”
常思念跟着回头,眼里的情绪不明,但眉眼弯弯喊道:“稚鱼过来!这边超好看的!”姜稚鱼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往前迈步,想要逃离这份让她心慌的氛围。
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软的触碰,像羽毛拂过。林长肆连忙收回手,掩去所有私心,“慢点,地上有草,别摔了。”
“……嗯。”姜稚鱼小声应着,快步走到朋友身边,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她不敢回头,不知道身后的少年,望着她背影的目光。
晚风温柔,少年少女的笑声漫遍河岸。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热烈温柔的夏日,会永远这样鲜活滚烫。
只有姜稚鱼心底藏着隐隐的惶恐。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在心里悄悄叹气。
返回小院的路上,一群人并排走着,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吵吵闹闹的脚步声、说笑的话音、温柔的晚风、漫天星光。
十六岁最热烈、最干净、最温柔的夏天,尽数藏在了这个夜晚。
而她不知道的是,身侧那个永远温柔护着她的少年,一路沉默随行,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她半步。
乡下的假期一晃而过,收拾行李的那天,姜稚鱼反复摩挲桌上的日记本,心里空落落的。
阿婆塞给她一大袋自制糖果,阿公拎来一瓶花醋让她带回家。孔厌嚷嚷着下次还要带大家再来,常思念一路挽着她的手,只是看向林长肆的目光,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返程大巴一路驶离乡间,高铁窗外成片稻田慢慢变成楼房,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宁港村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