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暑气散去大半,闷人的燥热也消减许多,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踏实。
从初三起,姜稚鱼便时常受失眠困扰,偏头痛也反反复复找上门。
刚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学校的走廊,她对着林长肆说出埋藏已久的心意,对方眼含笑意,应下了她的告白。
梦里万事都恰到好处,藏了许久的暗恋终于落得归宿,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可等到骤然苏醒,映入眼帘的只有漆黑的房间。她缓了许久,喉间堵着一股化不开的酸涩。
这般滋味,实在难熬。
长久以来,她始终做不到坦然,更谈不上勇敢。
正准备穿鞋出门,手在黑暗里摸索,触到白鞋一旁多出一双拖鞋,睡前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想凑过去细看,可听到外面碗筷的声响,她终究没有伸手触碰。
心想,应该是林长肆放的。
推开门,小院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晚饭。
林长肆正在摆碗筷,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少了平时生人勿近的冷淡。
梦里告白的画面一下子窜出来,姜稚鱼脸颊瞬间发烫。
“我来帮忙吧。”她自顾自开口,本该走向小院石桌,反倒走进飘着油烟的厨房,站到炒菜的阿婆身边。
“睡得好不好?”阿婆一边翻炒,轻声问她。
“挺好的。”她站在旁边,想搭把手,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阿妹,快出去,这里油烟呛人。”阿婆一口方言,姜稚鱼听得半懂不懂,尴尬地垂着眼。好在林长肆这时走进厨房。
他直接把她护到自己身后,带着一点笑意跟阿婆说:“阿婆,您又说方言啦。”
“哎呀。”阿婆一拍脑袋,“难怪鱼宝站那儿不动,是我讲习惯了。”她转头跟姜稚鱼解释。
“没事的阿婆。”姜稚鱼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随手将散开的长发挽在了脑后。
“年年,带鱼宝出去等着吃饭。”
“好。”林长肆转过身,笑意更明显,“走啦,鱼宝。”他轻轻将她转了个身,手掌虚虚抵着她肩膀,推着她走出厨房。
姜稚鱼还处在懵圈之中,直到走出厨房才慢慢回过神来。
鱼宝。
阿婆这么叫她,林长肆也跟着这么喊。
第一声她不敢确定,第二声听清楚的时候,心底软乎乎的,格外温暖。
她也发觉,林长肆在这里和在学校截然不同,他很爱笑。
夜空星星不多,院子里若有若无飘来淡淡的花香。
一张四四方方的石桌立在庭院内,四人各坐一方。
吃饭的时候,阿婆和林长肆不停往她碗里夹菜。阿公笑呵呵拿出自己酿的花醋,小老头得意地跟她介绍。
阿婆自顾自倒了一杯,姜稚鱼不好意思拒绝,一股脑喝了下去,并没有预想之中的难喝。
酸酸甜甜的,她很喜欢。
平日里,她既不爱吃酸,也不爱吃甜,口味就像她这个人一般寡淡。
“好喝。”她新奇的神情引得几人哈哈大笑。
这般美好的时光,她总怕只是一场梦,唯恐大梦一场,烟消云散。
姜稚鱼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对面的林长肆身上,心底冒出一个贪心的念头,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连忙晃了晃头,低头扒起饭来。
对面的人虽没有抬眼,余光却捕捉到了她走神的模样。
晚饭结束,姜稚鱼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林长肆顺势上前,同她一道清洗。
四人安安静静在院里小坐,巷外飘来孩童打闹的喧哗。夜色渐浓,众人简单洗漱过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木桌前,她的日记本又出现在眼前。
2010/7/22
【其实,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可今天,我发现阿婆和阿公都是很好的人,林长肆也是。
在外人眼里他是稳重高冷的学霸,没人知道他小名叫年年,名字软软的,私下里还会笑得很温和。
今天他们都叫我鱼宝,我很喜欢这个称呼,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宝贝。】
【“年年有‘鱼’”】
【晚安。】
夏天天亮得早,姜稚鱼醒得也早。她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会主动替阿婆给花草浇水,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下来。
阿婆每次去镇上,都会专门给她带甜丝丝的糖。她本身不爱吃糖,却还是默默接下,尝上一两口。
这天,屋外青石板上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咯吱声响。
是孔厌来了吗?
窗外透进光亮,用不着点灯。姜稚鱼迅速起身穿上鞋子,推门而出。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好久不见,小姜同桌。”常思念跟她打招呼,仿佛对于她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意外。
“好久不见。”姜稚鱼松了口气,淡淡回了一句,不再后退。
她往前走了两步,主动上前帮她拎行李。
“思念来啦。”阿公起得早,散步刚回来,拿起烟斗时朝屋内望了望,见只有两个小姑娘,疑惑问道,“小徐和阿厌没跟你一起来?”
“阿公,两个人走在后面呢。”
“后面?”
常思念闻言点了点头:“他们拿的东西太多了。”
“好好好,我去迎迎他们。”
阿公转身的时候,姜稚鱼刚接过常思念的行李箱,又听见他补充:“长肆赶集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好。”两人异口同声应道,声音一轻一重。
姜稚鱼一时不知道行李该往哪儿放。院子里除去阿公阿婆的卧房,只剩两间客房,想来她要和常思念同住一间。
走进屋内,她的睡衣随意搭在床上。姜稚鱼脸颊一烫,偷偷瞥了眼身后的常思念,见对方没有留意,飞快把睡衣塞进行李箱藏好。
常思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什么。
姜稚鱼心口微微发紧,总觉得方才慌乱藏睡衣的模样,已经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直到听见门外传来阿婆和林长肆的声音,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筋骨缓缓松弛下来。
“小思念可算来咯。”阿婆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两道身影。
她抬眼望去,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孔厌身上大包小包挂满一身,模样滑稽得像只驮着重物的大马猴。
“妹,快来搭把手。”他朝屋里喊。
姜稚鱼起身,朝他走过去。
院里,她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袋子,一只修长手臂先一步拦了过来。
她抬头,撞进林长肆安静的眼眸。
“鱼宝那么瘦,别累着。”
“鱼宝?”孔厌猛地直起弯下的腰,诧异挑眉,“这才分开几天,怎么都叫上鱼宝了?”
林长肆两手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淡淡回道:“阿婆取的。”
孔厌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思念,你过来帮我。”
常思念走上前,亲昵挽住姜稚鱼的胳膊,故作傲娇开口:“你一个大男人拎这么点东西都吃力,算什么男子汉。”
姜稚鱼望着常思念,任由对方挽住自己的手臂。
孔厌一脸不可置信地抬着头,手指指着自己:“我?”他无语地笑了两声,“常思念,你也不看看我,背上还背了这么多东西。”
姜稚鱼望着他背上堆积的物件,觉得孔厌活像一只老乌龟,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连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两道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她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住。
“妹,你居然也笑我。”
姜稚鱼如同做错事一般,慌乱地摆手,急忙否认。
“好了,别斗嘴了。”徐芜年开口打断二人,熟门熟路提着东西往林长肆的房间走。
几人陆续走进屋内,庭院里只剩孔厌孤零零站在原地。
“阿公,他们全都孤立我。”
阿公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安静抽着手中的烟斗。
方才还望向窗外的林长肆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屋内,徐芜年低头整理行李,头也不抬地开口:“你一直在看姜稚鱼。”
“嗯。”林长肆应声,身子斜倚在书桌边,静静看着徐芜年收拾物件。
徐芜年从前和他们并非同班,却早就留意过姜稚鱼。记得她走过楼道走廊时,林长肆频频回望;也记得高一下期末颁奖典礼,她上台领奖状时怯生生的模样。
徐芜年淡淡评价:“胆子太小了。”
林长肆没有反驳。
“喜欢她?”
“问这些干什么?”林长肆觉得,徐芜年并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整理行李的徐芜年手顿了顿,轻笑一声,目光落到林长肆身上:“只是觉得好奇。”
“我看她,对你也不一样。”
这话勾起了林长肆的兴致,他拉开椅子坐下,神情认真起来。
“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的不一样。”
林长肆垂眸思索片刻,眼底漫开一丝落寞:“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之前听过她否认。”
徐芜年笑了,却没有继续多说。
和她相处这几日,他看得明白,姜稚鱼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如同作茧自缚,总要反复试探,才敢往前迈出一小步。
可他并不觉得这是缺点,反倒认为这是独属于她的特质。
最后,心底悄然翻涌着一个念头,想拼尽全力对她好。
“喜欢什么?否认什么?”孔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人还没有完全踏进屋子。
林长肆轻咳两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旁收拾行李的徐芜年无奈摇了摇头。
“今晚你睡地铺。”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打地铺,徐芜年你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孔厌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径直扑向床铺:“谁抢到就算谁的。”
“好。”徐芜年站起身,抬手扶了扶眼镜框。
孔厌想,他怎么就没发现,徐芜年一副温润的脸竟然藏着这样腹黑的性子。
另一边房间内,姜稚鱼坐立难安,放在膝头的双手反复收紧、松开。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用。”常思念说着,推过来好几大包进口零食,“尝尝,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
“都是新牌子。”
“好。”零食包装光鲜,异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底生出几分局促。她低头看了看,终究没有伸手,“我出去帮阿婆干活。”
“尝一口再走也不迟。”
“嗯。”
一顿早饭热热闹闹持续了许久。
姜稚鱼一直低头安静吃饭,却并不反感这般喧嚣鲜活的氛围。
“妹,等会儿哥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姜稚鱼轻轻应道:“好。”
话音刚落,阿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可别带着鱼宝钻你那狗洞。”
狗洞?
手中的饭菜瞬间就不香了,她心里有些懊恼,刚刚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常思念笑着打趣:“孔厌,倒是舍得分享你的好去处。”
“常思念,好好叫我厌哥。”
一直沉默的徐芜年忽然开口:“叫声芜年哥哥听听。”
林长肆立刻附和,眼底藏着笑意:“我也想听我们阿厌喊一声长肆哥哥。”
孔厌浑身一抖,满脸嫌弃:“两个变态,肉麻死了。”
林长肆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姜稚鱼身上,察觉到她将要抬头,便飞快垂下眼帘,装作若无其事。
“小姜同桌,等会我带你去瓜田。”常思念主动搭话,“你肯定没见过大片瓜地,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新鲜极了。”
“好呀。”
阿婆闻言抬了抬头,温和开口:“别总叫姜同桌,听着生分。”她转向姜稚鱼,“鱼宝是几月生的?”
姜稚鱼不假思索报出自己的月份。
阿婆点了点头,顺势安排道:“往后你就喊小徐哥哥、思念姐姐,或是直接叫名字就好。”
姜稚鱼点了点头。
她这才发觉,这群人里面,自己年纪最小。
常思念开口:“知道啦,阿婆。”
“稚鱼妹妹。”
她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徐芜年。
徐芜年回过神,低声唤了句:“妹。”
姜稚鱼弯着眼点头。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似的洒落在桌面,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周遭人声喧闹,她安安静静坐在其中,心底却悄悄记下眼前这一幕。
在宁港村的日子,是她十六岁这年最松弛快活的时光。
不必拼命压抑翻涌的情绪,不必深夜独自对着日记本消化心事。
纵然指尖还会下意识发颤,可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此刻的自己,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