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楚霄牵住那个姑娘的手，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她，看着她靠在楚霄怀里避雨，看着他低头对她说着什么。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那些积攒了数年、沉甸甸的思念与期盼，在这一刻，仿佛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他浑身僵直地站在雨里，任由狂风把雨水浇透他的衣衫，从头到脚，狼狈不堪。
他不是没有想过，寻到楚霄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想过楚霄还惦记着他，想过那人看到他时眼里的光，想过千言万语，想过执手相对。可他独独没有想过——楚霄身边，已经站了别人。
他早该知道的。快五年了，楚霄该有自己的日子，该有人疼他、护他。他凭什么以为，那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倦哥！倦哥！”邱愈弦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雨太大了，先回客栈，有话回去说！”
沈倦像被抽去了魂，任他拽着，一步步往回走。脚下一深一浅，踩在泥水里，毫无知觉。
回了客栈，邱愈弦把他按在椅子上，见他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眉头皱得死紧，转身去翻包袱里干净的衣服，一把塞进他手里：“先把这个换上，别着凉了！”
沈倦却像一具木偶，就那么坐在那里，衣服堆在膝上，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
邱愈弦看得心里发堵，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出门：“我去找小二要点热水，你先把湿衣服换了。”
他下了楼，正碰见忙碌的店小二喋喋不休：“这场暴风雨来得太邪乎了，我瞅着这天色，今儿出海打渔的那些人，怕是要遭殃。风这么大，船都顶不住，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卷进海里了……”
邱愈弦脚步一顿。
他虽不是这村中人，可方才在集市上，他见过不少村民——都是些老实巴交、靠海吃饭的普通人。这样的天气，渔船被吹翻，人困在海上，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性子热，最见不得这种事。再者，他也实在不忍看沈倦那样丢了魂似的坐在屋里。与其让他闷着胡思乱想，不如拉他出去干点正事，也好分散分散心神。
主意打定，他三两步回了房，对仍如泥塑木雕般坐着的沈倦道：“倦哥，别坐这儿发愣了。我刚听小二说，这场暴风雨，多半把不少渔民困在海上头了，人命关天的事。你我都有些修为，不如去海边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倦闻言，眼珠终于动了动。他沉默片刻，强压下一阵眩晕，缓缓站起身，哑声道：“……走。”
二人出了客栈，顶着狂风暴雨，一路直奔海边。
天色昏暗，海天搅作一团，浊浪滔天，一波接一波地拍上礁石，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海滩上早已乱作一团，不少渔民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浑身湿透，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哭喊。再看海面上，几艘渔船已被巨浪掀翻，船板碎木随浪起伏，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海浪中浮沉，拼命挣扎，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救——我在这儿——”
狂风把那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刮得断断续续，却更显得惊心动魄。岸边围了不少人，可都是些普通百姓，眼看着海浪翻滚得能吃人，谁也不敢贸然下水，只能干着急。
邱愈弦见状，二话不说，身上灵力骤然迸发，一步踏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翻涌的海浪之中。沈倦也紧跟着运起灵力，化作一道流光，掠向海面。
二人修为高深，灵力护体，寻常海浪根本近不得身。他们一人锁定一片海域，脚尖点着浪尖穿梭，将一个个在浪里沉浮挣扎的渔民救起，以柔和灵力托住人身，稳稳送回沙滩之上。灵力涌动的光芒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岸边那些正愁得团团转的百姓，远远瞧见竟有两位“仙人”出手，顿时又惊又喜，纷纷指着海面大喊：“有仙人来救人了！有仙人来了！”
海面之上，呼救声此起彼伏。
楚霄此刻也在海里。
他方才护着月儿回了家，安置好月儿，正要松一口气，却听月儿突然惊呼一声，扑到门口张望——秋伯和云姨去东边滩涂捞蛏子，至今未归。此刻风狂浪急，老两口生死未卜，月儿当场便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爹娘！我要去找爹娘！”
楚霄一把拉住她：“外面风雨这么大，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太危险了。”
“可爹娘还在外面啊！”月儿哭着，声音都哑了。
楚霄心里也急，却仍稳住心神，按住她的肩，低声道：“我去。我替你去找他们。你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万一秋伯和云姨回来了，看不见你，该更担心了。等我把他们带回来。”
月儿被他这番话噎住，又急又怕，可她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听着门外狂风呼啸，也知道自己出去只会添乱。她咬住嘴唇，含泪点了点头，死死抓住楚霄的衣袖：“阿海哥，你一定要把爹娘带回来……”
“放心。”楚霄应了一声，转身冲出门去。
他不敢动用半分灵力，不敢露出半点修为——他是来避世赎罪的，一旦暴露，便是前功尽弃。可他也深知，单凭蛮力要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救人，是何等的凶险。
他循着秋伯说的东边滩涂方向，顶着狂风一路寻过去，果然见有渔船被浪打翻在近海。一名老渔民正死死抱着一块船板，在浪里浮浮沉沉，眼看就要被卷进深水。
楚霄不及多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凭着那副远超常人的体魄，硬生生拖着那个老渔民往回游。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人一老在巨浪中载沉载浮，艰难地向岸边挪动。
他正拼着一口气，忽然，一道身影破浪而来，落在他面前。
楚霄猛地抬头，隔着漫天雨幕和翻涌的浊浪，看清了那张脸。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想起，却又反复逼自己遗忘的脸——沈倦。
海水还在咆哮，狂风还在呼啸，可楚霄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直直望着沈倦，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倦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一伸手，灵力一卷，将楚霄正拖着的那个老渔民轻轻一提，稳稳送到自己身后那柄悬在身侧的听澜剑上。老渔民趴在剑身之上，惊魂未定，却已被牢牢护住。
楚霄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淌下来。
沈倦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回他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却有些哑，夹杂着两年多风霜雨雪与千般心绪，淡淡开口——
“怎么，为师当年教你的那些本事，都喂了狗了？”
话音落罢，沈倦并未多做停留。
方才那一腔积压的情绪被强行压回心底，海上还有数十条性命悬于浪涛之间，容不得他沉溺于私怨与重逢的震荡。他深深看了楚霄一眼，旋即转身，足尖轻点浪头，身形再度掠入茫茫雨幕，继续搜寻海面之上挣扎求生的渔民。
楚霄浮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浑身都被咸涩的海水浸泡得发僵。方才那一句熟悉的斥责，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浑浑噩噩的渔村岁月。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青色身影。
隔着漫天斜斜切割的雨帘，楚霄远远望着沈倦。几年未见，师尊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清拔的模样。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暴雨浸透，紧紧贴在清瘦挺拔的肩背，墨色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下颌边。纵然在狂暴的风浪之中，身姿依旧如青松一般端直，灵力流转时，身周笼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只是那张素来沉静的眉眼，此刻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脸色是掩不住的惨白。
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酸涩先一步漫上心口，混杂着惴惴不安，还有那一点不敢奢望的期盼与滚烫的思念，搅成一团堵在胸膛。
他不敢跟上去，又舍不得移开视线。手上还死死攥着老渔民方才脱落的一块船木碎片，一边拼尽全力借着浪势推着碎片往岸边挪，救人的间隙，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偷偷瞟向沈倦的方向。
怕被沈倦捕捉到目光，每每对视的苗头刚起，又慌忙垂下眼，埋首对抗汹涌的浪涛，一颗心在海水里沉沉浮浮。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的邱愈弦眼中。
邱愈弦踏在浪尖，手上还托着一名刚刚救起的百姓，眼角余光将楚霄那几番偷瞄、那副心神大乱的模样收得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经过这数年一路的自我开解，自己早已把那份执念看淡。可亲眼看见这二人隔着风雨遥遥牵绊，明明还未说上几句，暗流却已经在海面涌动，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醋意又翻涌上来，气得他牙痒痒。
凭什么。
沈倦踏遍千山万水吃尽苦头才寻到此地，而这个人，安稳躲在渔村过日子，却依旧能牵动沈倦全部心绪。
邱愈弦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先将怀中渔民稳稳送回沙滩。近海的遇险之人大多已经被搜救上岸，海面的险情渐渐平息。他转头，目光落到依旧泡在海水里、只凭肉身挣扎的楚霄身上。
这人明明一身修为底子还在，却硬生生一分灵力都不肯动用，全靠□□凡躯硬扛狂风巨浪。
邱愈弦心底生出几分促狭的捉弄心思。
他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捻起一缕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
先是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侧方骤然撞来，楚霄猝不及防，上半身猛地往下一沉，大半张脸直接浸进海水，狠狠呛了两口又咸又涩的海水。他狼狈地奋力抬起身，湿漉漉的睫毛不断往下淌着海水，急忙转头循力道来处望去。
隔着层层翻涌的浪涛与漫天雨丝，正好对上邱愈弦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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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番外五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