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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四 旅途二[番外]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辞别全村百姓,再度踏上旅途。

路上邱愈弦一路都有些别扭,很少主动搭话,过了大半日,才慢慢恢复往日模样,嘴上依旧会偶尔冒出一两句半开玩笑的试探,但是心底已经慢慢想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意,终究是求而不得。可就算得不到情爱,他也不愿丢下沈倦一个人。

就算做不成道侣也无妨。反正这漫漫山河,他就继续跟着。

而沈倦,指尖悄悄探入衣襟内侧,触碰到里面缝制的贴身布囊。布囊之中,那枚小小的银铃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指尖摩挲过铃身冰凉的纹路,那些沉淀在心底的思念便又漫了上来。不知此刻楚霄身在何方,过得是好是坏。这一路翻山越岭,风霜跋涉,支撑他不停往前走的,始终是心底那一点渺茫的期盼。他只盼能够早日寻到那人,把积压了数年的万千心绪,好好说与他听。

春去秋来,几年漫无边际的寻访,兜兜转转,命运的方向,正悄悄把他们往东南那片滨海之地推送。

沈倦与邱愈弦赶了整整一个月的路,越往东南走,空气里那股海盐的咸腥味便越重。脚下从黄土官道渐渐变成砂石小径,路边的人家也从种田变成了晒网。这一日午后,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一片倚海而生的渔村终于出现在眼前。

青鲛村。

村子不大,白墙灰瓦,鳞次栉比地沿着海岸线铺开。屋顶晾着灰白的渔网,檐下挂着成串的咸鱼,海风一吹,满村都是鱼虾的鲜气。潮水声哗啦哗啦漫上来,又退回去,把整座村庄都笼在一种安闲的声响里。

邱愈弦长长舒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包袱往肩头一甩:“总算到个像样的地儿了,这一路啃干粮啃得我腮帮子都酸了。倦哥,先找个地方歇脚,弄口热汤面吃。”

沈倦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村里扫过。每走到一处新的地方,他总会这样下意识地搜寻。明知道天下之大,那人未必在此,可这一眼,早已成了多年来的习惯。

二人在村里寻了一家门面不大、胜在干净的小客栈。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渔家老妇,见来了生客,忙不迭地笑着迎出来,手脚麻利地开出一间临街的屋子。屋子不大,推开窗便能看到远处灰蓝的海面,被褥洗得干净,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暖意。

邱愈弦把包袱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倦哥,咱们在这儿歇两天再走。我总觉得这一路上你魂不守舍的,是该缓缓了。”

“好。”沈倦点点头,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翻涌的海。指尖又无意识地探进衣襟,触到那只贴身布囊里冰凉的银铃。

青鲛村里,日子照旧过着。

自从家里日子渐渐宽裕起来,秋伯便很少再让楚霄跟着自己出海跑远活。一来他心疼这个外乡来的后生,二来也实在是家里攒下了一份小小的营生——云姨每年晒的那些鱼干、虾米、海带,晒得又干又透,拿到集市上很有些销路。

其实还有第三层心思,秋伯没跟任何人提过,只自己闷在心里盘算。

他觉得阿海这孩子,面上温顺,对月儿也格外温柔照顾,出门走一路,处处都护着。可秋伯毕竟是过来人,看人看得准。他总觉得阿海对月儿,好是好,却好得像是兄长疼惜妹妹,好得客客气气、有分寸,骨子里瞧不出半分年轻人动情时该有的热络和爱意。

月儿的心思,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那丫头整天“阿海哥、阿海哥”地挂在嘴边,眼睛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所以秋伯越发想让阿海多在家待着,多陪陪月儿。他想让这两个年轻人多见见面、多相处相处,想着处得久了,那点情意或许便自然而然地生出来了。海上的活计又苦又晒,他舍不得让阿海去受那份罪,正好成全了这份心思——只盼着有一天,能从阿海看月儿的眼神里,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头几个月,是秋伯自己拉着板车去卖。后来秋伯发现,这卖海产的活儿,交给月儿和阿海去,反倒回回都卖得干净利落。

月儿性子开朗,嘴又甜,见了谁都叔叔伯伯、婶婶姐姐地喊,一张笑脸比春日的太阳还亮堂,摊子前路过的人,十有**都要被她留下来多瞧两眼。

至于阿海——楚霄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这海边姑娘和婶子们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稀罕物。

他生得俊,眉眼干净,下颌线条利落,虽然平时寡言少语,总是板着一张脸,可偏偏就是这副正经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在这临海的渔村里,成了一件顶顶有趣的事。村里的姑娘们爱凑到他摊子前,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他,看他被问得耳根泛红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称斤两、找零钱,就觉得比看戏还乐。那些婶子们更是热情,一口一个“阿海这后生真俊”“阿海咋还没说亲”,直把楚霄问得额角冒汗。

偏偏他越是躲,众人越是爱围着他。所以秋伯心里门儿清——让这两个小的去卖海产,从来就没有空手回来的时候。

这日一早,秋伯照例把海产装好板车,拍拍楚霄的肩:“阿海啊,今儿还是你和月儿去集市。我带你云姨去东边那片滩涂,捞点新鲜的蛏子和蛤蜊回来,晚上炖汤给你们补补。你俩卖完早些回。”

楚霄应了一声,驾着板车往集市去。月儿跟在车边,脚步轻快,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听来的新鲜事。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阳光底下,活像一只欢快的小雀。

集市就设在村东头靠海的一片空地上,平日里赶集的、走货的、买鱼的,从早到晚都热闹得很。楚霄把板车停在自己惯常的那个位置,支起架子,把一筐筐晒好的鱼干、虾米、海带摆好。月儿则熟门熟路地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新鲜的鱼干咧——咸淡刚好,下饭最香——婶子来瞧瞧,这虾米炖汤鲜得掉眉毛——”

她这一嗓子,加上那副笑脸,很快便招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楚霄在一旁默默称货、收钱,间或抬起头,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板正表情,把围过来的姑娘婶子们看得捂嘴直笑。

集市另一头,沈倦与邱愈弦正慢悠悠地逛着。

沈倦本不是爱逛集市的人,是邱愈弦拉着他出来透气,说老闷在客栈里,人是会闷出病的。

二人走在喧闹的集市人流之中,气质与周遭渔家百姓格格不入。沈倦一身素色长衫,衣料素雅干净,虽一路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身仙人道骨,眉目清隽疏朗,身姿挺拔如松;身侧的邱愈弦英气桀骜,劲装束身,眉眼锋利张扬,亦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

这般两位气度出众的外乡人一出现,沿路不少赶集的村民都不由自主频频侧目。路过的渔家姑娘两两凑在一块,悄悄抬眼打量,低声交头接耳;来往的老伯婶子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心中暗自感慨,这山外来的小哥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二人沿着集市一路走,邱愈弦东看看西摸摸,遇见个卖糖人的都要停下来打量半晌。

走出没多远,前方一个海产摊前围满了人,乌压压一片,全是叽叽喳喳的姑娘和婶子,把个摊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邱愈弦瞥了一眼,随口道:“这摊子生意可真火,卖什么的,围这么多人。”他本没有凑热闹的意思,二人便要绕过这摊子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吆喝,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男声:“姑娘,这鱼干不用称这么多……五斤够了,多了放久了不鲜。”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沈倦的耳中。

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声音太熟了——熟到他曾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起,熟到他一闭眼,那声音的主人便会在记忆里鲜活起来。

“倦哥?”邱愈弦察觉到他脚步顿住,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沈倦没有回答。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穿过喧嚷的、嘈杂的集市,从人缝里,终于寻到了那个身影。

那个正在被一群姑娘婶子围着、面无表情地低头称鱼干的男人。

是他。

是楚霄。

几年的风吹日晒,让他比记忆中晒黑了些,身形也似乎更结实了,可那张脸、那眉眼、那刻板到近乎执拗的神情,分明就是楚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不厌其烦地给人装袋、找零,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渔村小贩模样,却让沈倦眼眶骤然一热。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上前。可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他从前不懂,如今却尝了个透彻。他寻了这人这么多年,踏遍了大江南北,走了不知多少山河险地,可当真到了这一日,当真隔着这短短几步的距离看到那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他反倒不敢动了。

他怕这是梦。

怕自己一上前,梦就醒了。

邱愈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虽然隔着人群看得不真切,但沈倦这般失态的反应,加上那道隐隐有些耳熟的声音,他心下也猛然一凛——那人,怕是真的找到了。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一片浓重的乌云便从海天相接处压了过来,翻滚着、汹涌着,转眼便遮天蔽日。海风毫无预兆地狂卷而起,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集市上顿时大乱,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行人四散奔逃,叫嚷声、风声混作一片。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瞬便连成一片,化作倾盆暴雨。狂风裹挟着雨幕,打得人脸上生疼。

楚霄也不及多想,手脚麻利地收拾摊子,把鱼干海产一股脑拢进筐里,扯过防雨的油布盖好。他抬眼一看,见身旁的月儿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脚下的地又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一把扶住,顺势牵起她的手,护着她往屋檐下避雨。

“阿海哥,慢、慢点——”月儿被吹得东倒西歪,死死攥着他的手。

楚霄低声道:“别怕,跟我走。”说着,他侧过身,用自己半边身子替月儿挡住迎面扑来的狂风和雨点,护着她快步跑向最近的一处屋檐。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沈倦看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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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四 旅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