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你......不应该。”温如言的嗓音破碎嘶哑,每吐出一个字,胸腔都在剧烈地抽痛,“该赴死的人......是我,我是......你们的......大师兄。”
玉玲珑陷在他的臂弯之中,胸腹每一次起伏,都会牵扯两处贯穿的致命伤口,钻心刺骨的剧痛连绵不断席卷全身。魔毒顺着血脉已经悄然侵蚀五脏六腑,四肢渐渐泛起一阵阵麻木的寒意。可她不肯就此阖上双眼,强撑着最后一缕残存的意识,艰难地抬起那只几乎失去力气的手,微微向着身旁的沈倦与邱愈弦虚虚招了招。
“阿倦……愈弦……。”她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每一句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沈倦与邱愈弦连忙往前又跪近几分,双双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她那只冰凉、指尖已经泛出青白的手掌。她的手掌沾满血污,温度正在飞速褪去。
玉玲珑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朝夕相伴的师弟,眼底盛着过往无数年岁里一同修行、一同嬉闹、一同浴血厮杀的回忆。
“以后……你们要好好听大师兄的话。”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唇角不断有细碎血沫溢出来,“不许再……欺负大师兄,他肩上扛的东西太重,往后……要帮我好好照看他。”
邱愈弦喉头哽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咸涩的泪水不断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重重地点头。
玉玲珑的视线又落向身侧少年满是泪痕的脸庞,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怅然,柔声对邱愈弦说道:“傻小子,师姐……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思。”
邱愈弦浑身猛地一颤,肩膀剧烈抖动,埋着头,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闷声溢出来。
“自古多情长留恨。”玉玲珑的声音轻得像山间飘逝的风,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悲悯,“执念困住人,早点放手吧,别困在求而不得里面,好好走你自己的道。”
说完,她缓缓转头望向沈倦。看着这个命运多舛,饱尝世间万般苦楚的师弟,眼底满是疼惜。
“阿倦,”她轻声唤他,“你这一生,受的苦已经太多太多。不要为师尊,也不要……为我,满心背负愧疚活着。”她的手掌微微用力,轻轻攥了攥沈倦的指尖,“勇敢去追寻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心中不必怨恨任何人,命运的劫难,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嘱托尽数说完,她松开握着两个师弟的手,重新转过脸庞,目光落回温如言的身上。
嘴角又有一缕暗红的鲜血缓缓漫了出来,可她一双眼眸,却依旧亮得惊人。那是独属于玉玲珑的光彩,张扬明媚,如同烈烈燃着的野火,纵使生命即将燃尽,也不曾半分黯淡,灼灼如火,叫人根本不忍移开目光。
温如言望着她这双眼睛,心中那份不愿接受离别、妄图与天命相争的执念,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他源源不断往她体内渡送灵力,明明心知这些灵力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魔毒蚕食生机,却依旧不肯停下。
“不要放弃……玲珑,再撑一撑……我们一定……有办法。我不要……你离开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玉玲珑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剧痛不断啃噬脏腑,可她神智尚且清明。
“如言哥哥,别执拗了。”她唤着他的名字,从前碍于师门礼教从未直呼,此刻终于毫无顾忌,“还记得年少之时,我遇险,是你挺身而出护住我的那一日。从那一天起,我心里,便已经认定了你。”
她呼吸断断续续,一字一句,重重落在温如言的心上。
“今日,能用我这条性命,换你活下来,我心中……已经很知足。”
“倘若方才是你冲下去赴死,我又怎会独自苟活于世间。”她眼底掠过一丝决绝,随即又化作柔软的牵挂,“可是苍梧界不能没有天玄,天玄门不能没有你。还有阿倦、愈弦,这么多同门弟子,万千苍生,总该有人扛起这份重担。这一次,便允许我自私这一回。”
话音落下,山风卷过峰顶残破的黑石,呼啸而过,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淡淡魔气。
温如言胸膛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情愫,再也无法埋藏心底。过往无数个日夜的克制、隐忍、顾虑、迟疑,在此刻尽数崩塌。滚烫的眼泪不停滚落,砸在玉玲珑的脸颊。素日端庄持重的天玄大师兄,此刻哭得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
“玲珑……”他的声音剧烈发抖,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全部心神,破碎飘散在山风之中,“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我……太慢了……对不起……对不起……”
断断续续的告白,混着泪水,碎在落渊峰顶的风里。那些藏了岁岁年年,被师门责任、乱世烽烟死死压住的爱慕,终于在生离死别之际,全盘吐露。
玉玲珑静静地凝望着他,忽然浅浅笑了。
那是温如言从未见过的笑容,褪去了往日的刚烈火爆,柔软温润,恰似暮春时节,玉珏峰上缓缓舒展绽开的一树海棠。纵使满身血污,濒死将逝,那一笑依旧动人心魄。
“我知道。”她的声音极轻,仿佛稍微重一点,便会吹散,“我一直都知道,如言哥哥。”
她抬起那只已经近乎透明,冰凉无力的手,勉力抬到他的脸颊边,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擦去挂在他下颌的一滴泪水。指尖的温度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你太慢了。”她弯起唇角,话语之中,掺着一点浅浅嗔怪,又裹住积攒了一辈子的万般温柔与释然,“我等了你好多年,你怎么......怎么现在才说?”
温如言伸出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将那只手紧紧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感受着掌下自己狂乱跳动的心口,喉头哽咽,已经泣不成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玲珑的目光,缓缓越过温如言的肩头,遥遥望向远方云海的尽头。那里的方向,正是天玄门的玉珏峰。
玉珏峰的海棠,应当已经到了盛放的时节。往年每到春日,漫山遍野海棠如云似霞,落英缤纷。她从前总爱跑到那片花海之中,看满树繁花随风飘落。今年战火连绵,她却始终没有机会回去好好看上一眼。
心中掠过浅浅的遗憾,却并无过多怨怼。
“如言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一丝丝从身体之中抽离,可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深邃温柔,“替我……回去看看海棠。看一看……今年的海棠,开得……开得好不好。”
狂风卷动她残破的红衣,发丝凌乱四散。
话音缓缓消散在呼啸山风里。
那一双曾经明媚张扬、灼灼生光的眼眸,光芒一点点缓缓褪去。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她嘴角依旧凝留着那一抹浅浅笑意,安安静静靠在温如言的怀中,就好似只是沉沉睡了过去。
手掌彻底失去了力气,自温如言的胸口,软软垂落,摔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
“玲珑?”
温如言身子骤然一僵,怀里的身躯,再没有一丝一毫细微的起伏。
峰顶死一般寂静。
沈倦跪在一旁,死死抿住嘴唇,眼眶通红,心口堵得喘不上气。邱愈弦埋着头,肩膀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呜咽的声响回荡在狼藉的战场之上。
乌云依旧笼罩着落渊峰顶,风穿过嶙峋乱石,呜呜作响,像是无尽绵长的哀歌。
大战已经得胜,祸首骨煞已然伏诛,山下的死修尽数化作飞灰消散,肖寂也已经摆脱惑心咒的桎梏陷入昏迷。
他们赢了这一场惨烈的厮杀。
可这胜利,却是用一条鲜活热烈的性命换来。
那个性子如火、敢爱敢恨、永远鲜活耀眼的红衣女子,永远留在了落渊峰冰冷的黑石之上,再也回不到开满海棠的玉珏峰。
温如言怀抱着怀中已然冰冷的人,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久久不动。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身下浸染鲜血的黑石。天地辽阔,苍生得救,可于他而言,世间那株最热烈的海棠,已经永远凋零。
过了很久很久,喧嚣的落渊峰顶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硝烟的余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山间缓缓飘散,山风掠过遍地狼藉的黑石,卷走残存的零星魔气。
邱愈弦下山统筹天玄门弟子,清点伤亡、收拾战场残骸。
沈倦独自走到肖寂倒地的地方。他屈膝蹲下身,伸出手掌,闭上双目,轻轻覆在肖寂的眉心。将自身那一缕源自岳浮川传承的温润灵力,缓缓渡入肖寂的经脉与识海之中,一寸寸仔细探查他的神魂脉络。
识海之内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半分惑心咒阴毒纠缠的咒纹,那些骨煞种下、用来禁锢神智的黑色咒丝已经尽数消散殆尽。
流淌在肖寂四肢百骸之间的,只有早年在天玄门修行时,沉淀下来那份纯粹清和的道门灵力。
咒术已解,魔元散尽。
沈倦缓缓收回手掌,睁开双眼,眼底五味杂陈。
枷锁是解开了,可手上累累血债真实存在。落渊峰下无数修士惨死的画面、刀刃相向的一幕幕,沉沉压在他心口。
大军不久便要拔营返程天玄。
沈倦站起身,回身望向山下正在整理残局的队伍,招手唤来两名心性稳妥、办事牢靠的外门修士。
二人快步来到沈倦身前,躬身行礼。
“沈峰主。”
沈倦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肖寂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劳烦你们二人,把此人护送前往梅林山庄。”
两名修士闻言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梅林山庄那片废墟,江湖之中人人皆知,当年一场浩劫,满门覆灭,早已是一片荒寂废园,少有人踏足。
“梅林山庄?沈峰主,那里早已荒废多年……”
“无碍,你们照办即可。” 沈倦淡淡开口。在他恢复记忆之后,早已暗中调拨人手,将梅林山庄残破的屋舍稍加修缮,清扫满地断壁残垣,整理出几间尚可安居的屋舍。那是肖寂,或者是楚霄,血脉根源的故土,是他真正的家。
“你们将他安置在山庄之内,悉心照料,一直守到他苏醒过来。” 沈倦顿了顿,“待他醒转,不必强留,他往后何去何从,全部交由他自己抉择。只需要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山风掠过峰顶,吹动沈倦的衣摆,他语气平静,却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
“告诉他,此生,永远不要踏进天玄门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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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