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玉玲珑,彼此暗藏倾慕,无数次并肩出生入死,情愫在朝夕相处里慢慢滋长,却始终碍于师门重任、乱世烽火,谁都没有吐露过半分心意。还有太多话,尚且埋藏心底。可若是今日所有人都耗死在此处,便再无诉说的机会。
眼下,这是以一己之命换取全局生机的唯一出路。
素白道袍在狂风魔气之中猎猎鼓动,温如言眼底的挣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敛住周身大半灵力,不动声色地暗自催动归元心经心法,神魂已经做好了燃烧道基的准备,视线死死锁定骨煞后心那一处肉眼难辨的逆穴,蓄势待发,只待抓住下一个攻防轮转的空隙,便纵身赴死。
就在他心神沉定、决意赴死的这一瞬。
身侧的玉玲珑恰好斜身劈翻两具扑来的死修,余光一瞥,撞进了温如言那双沉静眼底。
她太了解温如言。一同修行这么多年,她看得懂他每一丝眼神里的情绪。那不是搏杀的悍勇,那是诀别。
刹那之间,玉玲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她瞬间读懂了他心中的打算。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若是大师兄就此殒命,就算今日能够赢下这场战事,这份结局也毫无意义。那些藏在岁月里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便要永远埋在落渊峰的乱石与魔气之下。她不想留下遗憾,更不想独活。
不容半分迟疑,玉玲珑不再顾及围攻自己的死修傀儡。短刀猛然旋出一道赤红刀光,逼退身前扑咬而来的数具傀儡,足尖重重踏下脚下嶙峋黑石,身形骤然拔地而起。
她掠过缠斗中的沈倦与邱愈弦,穿过漫天翻飞的魔气与兵器迸溅的星火,无视沿途死修伸出的枯槁手掌,身形如一抹燃烧的流红,直冲乌云低压的高空。
“玲珑!”
温如言猛地回神,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急又惧,怒火与恐慌一齐冲上心头。他万万没有料到,玉玲珑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还要替他走上这条必死之路。
他几乎没有半分停顿,周身道力轰然炸开,身影破空急追,想要抢先拦在她的身前。
可玉玲珑早已打定主意。听见身后破空之声,她在空中灵巧旋身,腰身轻轻一拧,身形巧妙侧掠,轻飘飘避开了温如言伸手拦截的那一掌。
“别过来!”
一声呼喊消散在呼啸山风之中。
话音未落,玉玲珑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她没有归元心经完整道基,便以自身全部精血为引,将一身修行毫无保留尽数灌注手中短刀。赤红的身影泛起一层惨烈夺目的艳光,那光芒如同燃尽生命的一簇烈火。她收拢身形,如同坠落的赤色流星,自高高的云层之上,朝着混战中心的骨煞,不顾一切俯冲而下!
狂风把她残破的红衣向后狠狠扯扬,乌黑的发丝散乱飞舞,所有的生死、情愫、执念,尽数压在这一击之上。
骨煞正调动魔元抵挡沈倦的剑锋,完全没料到头顶高空会骤然袭来这一道决绝的身影。肖寂想要回身护主,却被沈倦的听澜剑死死缠住,慢了一步。
转瞬之间,玉玲珑已然冲破死修傀儡筑起的人墙,穿过层层翻滚的墨色魔气。手中短刀裹挟着她全部的性命与修为,刀尖狠狠刺向骨煞后心那一处隐秘的逆穴!
噗——!
短刀深深没入骨肉之中。
混杂着道门灵力与魔域魔煞的逆穴被硬生生刺穿。
骨煞浑身猛地剧烈一颤,体内那套强行糅合的邪功瞬间遭到重创,正邪两股力量在他躯壳之内疯狂冲撞、反噬,他发出一声嘶哑刺耳、不似活人的凄厉咆哮,灰黑色的魔气从他七窍之中疯狂喷涌而出。
逆穴被破的剧痛之下,骨煞彻底陷入狂乱,他根本顾不上身后刺入躯体的短刀,双臂向后猛地弯折,十根指尖处,数根泛着乌黑冷光的骨刺噼啪破土生长,如同狰狞的兽爪,毫不犹豫,双双狠狠向前,狠狠贯穿了玉玲珑的胸腹!
嗤——!
两声沉闷可怖的穿透声响,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呼啸的山风、刀剑碰撞的铮鸣、死修沙哑的嘶吼,仿佛一瞬间全部退得很远很远。
乌黑色带着剧毒的骨刺,一前一后,洞穿了玉玲珑的身体。鲜血顺着骨刺的棱槽汹涌涌出,浸透了那一身如火的红衣,大片大片艳红不断晕开,红得刺目惊心。她浑身剧烈颤抖,握刀的手骤然失力,短刀还插在骨煞后心,而她的生命力,正顺着那两根冰冷的骨刺飞速流逝。
“玲珑——!!”
温如言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喉咙。他拼尽全部速度俯冲而至,手中长剑汇聚起全部道力,寒光一闪,带着滔天的悲恸与怒火,全力劈斩而下。
寒光落处。
骨煞的脖颈应声断裂。
那颗枯槁灰白的头颅,自脖颈滚脱出来,顺着落渊峰顶凹凸不平的黑石斜坡,一路磕磕绊绊向下翻滚,撞过嶙峋石块,一路坠向深不见底的山底。那颗头颅滚过之处,留下一道黑乎乎的血痕,最后消失在山间缭绕的黑雾深处。
失去头颅的躯体轰然栽倒在地,扎在体内的骨刺也随之向外抽离。
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玉玲珑的身子软软向下坠落。
温如言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抱入怀中。温热滚烫的鲜血顷刻浸染了他一身素白道袍,红白交错,触目惊心。玉玲珑身上两处贯穿的伤口不断涌血,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血色从她的脸颊飞速褪尽,嘴唇变得苍白如纸。
同一刹那,骨煞身死,施加在所有死修傀儡身上的操控咒令,彻底断绝。
漫山遍野正在厮杀的死修,动作齐齐一顿。
那些被抽取魂魄、被魔元操控的躯壳,停下了挥向天玄修士的利爪与兵器。空洞灰白的眼珠茫然转动,有的低头望向自己腐烂残破的手掌,有的茫然环顾周遭厮杀狼藉的山野,像是刚刚从一场无尽噩梦里苏醒过来,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脸上流露出来懵懂又迷茫的神色。
这份清醒仅仅持续了短短数息。
失去魔元的维系,这些早已死去的肉身再也无法支撑。一具具傀儡躯体开始泛起灰败的雾气,皮肉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没有轰然巨响,只有一阵阵细碎沙沙的异响,他们一个接一个,软软瘫倒,化作一缕缕灰蒙蒙的飞灰,被山间呼啸的狂风一卷,便四散飘逝,消散在落渊峰的魔气之中,地上只余下零星破碎的旧道袍残片。
山下漫山遍野的厮杀,就此骤然停歇。
而峰顶之上,肖寂手中那柄染尽血腥的血煞刃,已然高高举在半空,刀锋距离沈倦的咽喉不过咫尺之遥。
骨煞殒命,根植于骨煞神魂的惑心咒随之根基崩塌。
禁锢住肖寂神智的枷锁,出现一瞬的松动。
空洞漠然的眼眸微微颤动,那层笼罩在眼底的死寂蒙上一层薄薄的混沌。他维持着挥刀劈砍的姿态,举着那柄煞气滔天的魔刀,就这么定定望着近在眼前的沈倦。过往破碎的片段,隔着厚厚的咒术迷雾,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说不清是残存的本能,还是一丝转瞬归来的本心。
哐当——!
沉重的血煞刃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黑石地面之上,震起一地细碎石屑。
肖寂浑身魔力骤然溃散,身体一晃,再支撑不住,直挺挺向后倒下,双目紧闭,彻底陷入沉沉的昏迷。
落渊峰顶,大战落幕。
硝烟缓缓弥散,乌云依旧沉沉压在山头。
“玲珑……玲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温如言跪坐在冰冷的黑石之上,小心翼翼怀抱着气息奄奄的玉玲珑。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掌心慌乱地源源不断渡入自己的灵力,可胸腹两处贯穿伤太过致命,魔毒已经顺着伤口侵入经脉,渡进去的灵力如同投入沧海,留不住那飞速消散的生机。
玉玲珑陷在他的怀抱之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艰难聚焦在温如言满是悲戚的脸上。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她费力地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消散的笑意。
那些藏了许多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心事,终于在此刻,有了吐露的机会。
沈倦心头轰然一震,听澜剑当啷脱手撞在黑石地面。他顾不得尚且昏迷倒在一旁的肖寂,大步踉跄奔上前,邱愈弦也强压体内翻涌的内伤,忍着脏腑撕裂般的钝痛,紧随其后飞奔而至。
二人双双跪倒在冰冷粗糙的黑石之上,围在玉玲珑身侧。
“师姐!师姐你撑住!”邱愈弦声音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伸出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她遍布血污的身躯,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她的伤势,只能一遍遍焦急地呼喊,“师姐,你别睡!”
沈倦心口沉甸甸如同压着万钧寒铁,望着玉玲珑胸腹处不断往外渗涌的暗红血液,那一身热烈似火的红衣,此刻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他伸出手,想要去探她的脉象,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手腕,便感受到那缕脉搏微弱得几近消散,如同风中摇曳将熄的烛火。“师姐,坚持住好不好,我们带你回家。”
温如言跪在正中,将玉玲珑轻轻揽在怀里,双膝死死抵在坚硬山石,素白道袍早已经被温热的鲜血浸得透湿。他往日素来端方自持,天玄门的大师兄,无论面对何等危局都不曾失态落泪,可此刻所有的冷静克制尽数崩碎。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坠落,一滴滴砸落在玉玲珑染血的面颊,顺着她苍白的肌肤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