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心底升起一股冰冷的不安：“师尊，您这是……”
邱愈弦脸上的欢喜瞬间凝固。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满腔悲愤，当众责怪师尊没有护住沈倦。可如今看见岳浮川这般模样，心口骤然被汹涌的悔恨淹没。倘若救回沈倦，代价是师尊的性命，那方才自己那些冲动的责难，该是何等的荒唐。邱愈弦低下头，鼻尖发酸，眼眶再度泛红，满心都是愧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岳浮川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摆了摆，声音苍老沙哑：“不必惊慌。施展圣元封印，早已耗干我大半生机，我命数将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话音落下，满堂一片死寂。
岳浮川缓缓走到玉台一旁，枯槁的手掌轻轻悬在昏迷的沈倦头顶。他要将自己一身苦修得来的全部灵尊修为，尽数渡入沈倦的体内。
柔和浑厚的灵力如同奔腾江河，自岳浮川体内源源不断向外流淌，缓缓灌注进沈倦沉睡的身躯。庞大的力量小心翼翼在他经脉之中游走，滋养方才修复完毕的躯体，填补他过去被魔功损毁的灵力本源。
整个渡功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到最后一缕灵尊灵力尽数剥离出去，岳浮川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地，靠着身旁石壁才勉强站稳。一身纵横苍梧界的灵尊修为，已经荡然无存。
他将目光转向站在身前的三名亲传弟子——温如言、玉玲珑，还有垂着头满心悔意的邱愈弦。
岳浮川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古朴泛黄的卷轴，那便是归元心经天册。他将卷轴郑重交到温如言的手中。
“天册交由你来保管。”岳浮川的声音缓慢而虚弱，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他仅剩不多的气力，“照顾好师弟师妹们。如今林渊已死，苍梧界短期内不会再掀起倾覆天下的大祸。”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缓缓嘱咐后事，每一字都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眼下余下两大隐患，便是骨煞，还有被咒术操控的肖寂。骨煞这些年甘愿替林渊拼死效力，根源便是他至今不知道，他的主上魔尊血煞，并不是死于我岳浮川之手，而是遭林渊暗算杀害于梅林一战。日后寻到时机，可将这个真相透露给骨煞，再伺机将其除掉。骨煞一亡，施加在肖寂身上那道源自骨煞的惑心咒，根基便会崩塌，肖寂身上的咒便有机会解除。”
“还有肖寂的身世，你们也要知晓。他本是梅林山庄医圣楚明远与梅清漪夫妇的独子。当年梅林遭逢大难，说到底，亦是你师叔沈长清被奸人算计，连累楚家满门惨遭灭门。肖寂年幼之时便被林渊掳走，收作养子，从头到尾，都只是林渊用来实现野心的一枚棋子。你们一路看过来，也该看得明白，这二人之间羁绊纠葛极深，爱恨缠绕，早已不是寻常仇敌、同门可以概括。待到他日肖寂挣脱咒术束缚，楚霄的身份何去何从，往后的人生如何抉择，这件事，就交由他和倦儿来定夺。”
交代完这一长串后事，岳浮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看向玉台上依旧沉睡的沈倦，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宽慰，再缓缓扫过面前三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弟子。
“你们……要好自为之。”
话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岳浮川身躯微微一歪，头颅轻轻垂落。一代天玄掌门，就此阖然长逝。
“师尊！！”
温如言手捧着归元天册，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玉玲珑泪水汹涌而下，屈膝跪伏。邱愈弦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先前对师尊的怨怼尽数化为蚀骨的悔恨。
禁地密室之内，悲戚的哭声缓缓漫出，传遍整座天玄峰。
岳浮川身死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整个苍梧界。昔日守护苍生、威震天下的天玄掌门陨落，四方修士尽皆为之震动。天玄山门上下，举山门挂起白幡，处处一片缟素，终日笼罩在浓重的哀痛之中。
沈倦虽然已经保住性命，却依旧长久陷于昏迷。天玄门之内一众顶尖神医轮番上前为他诊治调养。他的躯体刚刚经历死而复生，又骤然接纳一整套灵尊修为，身体需要漫长时间去消化、休养。
月升月落，光阴缓缓流淌，整整三个多月悄然过去。
静室内柔软的锦被之上，沈倦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窗外柔和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他微微转动眼珠，意识一点点回笼。胸口那被暗器洞穿的剧痛早已消失不见，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望向自己的手腕。
那两道曾经血肉外翻、挑断手筋的狰狞伤口，如今只余下两道浅浅的淡白色疤痕。手腕可以活动，知觉尽数恢复。
可沉睡的这三个月里，岳浮川那一缕沉入他识海的意念，那些苍老而沉重的话语，并没有随着昏迷消散。一幕幕，一句句，清清楚楚在他脑海之中回响。
沈倦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一缕温润磅礴、属于岳浮川独有的灵力，正顺着指尖静静流转。那是灵尊的修为，是师尊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他这条重生的性命。
过往炼狱一般的折磨，落渊阵前冰冷的死亡，识海之中岳浮川最后的低语，尽数交织在他的心底。
胸口仿佛被无边无际的悲恸死死攥住，沉甸甸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岳浮川留在他神魂深处的那些话语还在脑海往复回响，字字清晰。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道属于师尊的温润灵力此刻正流淌在自己经脉之中，这一身失而复得的性命，这身磅礴的修为，全部都是岳浮川以性命为代价换来。他活下来了，可那个默默亏欠、默默守护他的人，却永远不在了。明明重获生机，身体的伤口尽数愈合，心底却裂开一道难以弥合的缺口，空落落的，浸满寒凉。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次第响起。
温如言走在最前，一身素白孝服尚未褪去，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玉玲珑紧随其后，眼底依旧带着未消的红丝，袖口还留着那日落渊战场洗不去的淡淡血痕。邱愈弦跟在末尾，神色复杂，眉宇之间纠缠着悔恨、悲痛，还有无从宣泄的郁结。三人手里各提着滋养身体的汤药与补品，是门中神医特意调配，专为沈倦苏醒之后调养所用。
听见脚步声，沈倦缓缓收回望向屋梁的目光，慢慢偏过头看向来人。
一别三月，师兄弟几人再相见，物是人非。
“阿倦，你醒了。” 玉玲珑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既有着重逢的欣喜，又被漫天哀恸压住，“感觉身子怎么样？神医说你刚苏醒，气血尚且虚浮，万万不可妄动心神。”
温如言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感受到经脉之中那股磅礴浩瀚、属于灵尊层级的灵力，心中五味杂陈。这份强横力量的背后，是岳浮川消散的神魂性命。
“体内灵力......还算平稳，只是肉身......尚未完全......适应，切忌心绪......大起大落。” 温如言柔声劝道，“先好好......躺下休养，吃食......汤药已经......备好，有什么......事，等身子复原......之后再说不迟。”
邱愈弦站在后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抿住嘴唇。这三个月，他日夜都被悔恨啃噬。落渊归来那日，是他情绪失控，当众厉声责难师尊未能护住沈倦。可他万万不曾料到，岳浮川竟会赌上自己全部性命，把沈倦从幽冥拉回人间。每当想起密室之中，青丝一朝尽白的苍老模样，邱愈弦心口便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那份愧疚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沉沉积压在心底。
沈倦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有多少血色。他目光扫过屋内几人身上尚未除下的孝衫，喉咙微微发紧，声音沙哑干涩，才刚刚苏醒，每一字都带着几分虚浮。
“大师兄，带我去祭拜师尊。”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
玉玲珑眉头微蹙，连忙伸手想要按住他的肩头，劝他静养：“你才刚刚苏醒，元气大亏，祭拜之事不急这一时，等你将养几日，体力恢复，我们再一同前去祭拜。”
“大师兄。” 沈倦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温如言，眼神异常执拗，“带我去吧。”
他心中压着千钧重负。是岳浮川以神魂为祭品，换他重活一世。他苟活下来，可连向师尊叩首道谢、告慰亡灵都要拖延，他做不到。
温如言温声相劝：“阿倦......听话......你的身体还......扛不住。”
可沈倦心意已决，不顾众人阻拦，撑着床榻，咬牙挣扎着想要下床。手腕上那两道浅浅的疤痕隐隐作痛，长久昏迷带来的虚弱席卷全身，血脉骤然向下沉坠，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天光骤然旋转，耳畔嗡嗡作响。他身子一晃，脚下一软，直直向着地面倒了下去。
“阿倦！” 玉玲珑惊呼一声。
温如言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伸手，堪堪托住他半边肩膀。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邱愈弦心底彻底爆发。连日压抑的悔恨、悲痛、无力，一股脑翻涌上来，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自负！” 邱愈弦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当初若是一开始就除掉肖寂，不给他半分余地，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师尊也不会为了你赔上自己的性命！”
话一出口，满屋瞬间死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6章 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