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渊山脚的硝烟缓缓散尽,残破的山石之间到处都是厮杀过后留下的血迹与魔物残躯。大战告捷,元凶林渊已然身首异处,可胜利的喜悦却被沉沉的悲恸彻底覆盖。
玉玲珑怀抱着气息断绝的沈倦,衣襟早已被他胸口涌出的鲜血浸透。她跪在冰冷乱石之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大颗的泪水不断坠落,滴在沈倦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温如言半跪在地,扶住近乎崩溃的玉玲珑,目光落在沈倦紧闭的眼眸之上,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碾磨。
正道联军开始收拾战场残余的死修魔物,伤员被一一安置。岳浮川按住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缓步走到三人身前,垂眸望向玉玲珑怀中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识海深处蛰伏的圣元封印,正一阵阵滚烫灼烧着他的神魂。
此番落渊一战,骨煞带着被惑心咒操控的肖寂凭借逐烟遁逃之夭夭,余下祸患尚未根除,可眼下,他心中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联军整顿完毕,一众修士启程折返天玄山门。沈倦的躯体被妥善安置在一辆铺着素色绒毯的灵舆之内,身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收敛,那件破碎染血的衣衫被换下,覆上一层干净的月白道袍。一路归途,山间风声萧瑟,行军的队伍气氛压抑沉重,没有人高声言语。
待到大军踏回天玄山门,山门之内留守的邱愈弦早早便守在山门广场等候消息。
他被师尊留下镇守山门,这些日夜里日夜悬心,脑海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挂念落渊峰战场上同门的安危。远远望见归来的队伍,邱愈弦立刻快步迎上前,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之中搜寻沈倦的身影,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到他看见那一架安静停放在队伍中央的灵舆,心底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他。
“三师兄呢?沈倦人在哪里!”邱愈弦上前一步,声音紧绷,目光扫过身旁神色惨淡的同门师兄弟。
没有人敢开口应答。
温如言抿紧嘴唇,微微侧过头,不忍回话。玉玲珑双目红肿,衣袖还残留着未曾洗去的暗红血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邱愈弦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大步冲到灵舆旁边,伸手一把掀开垂落的素色帘幕。
灵舆之中,沈倦安静躺着,面容惨白,眼尾那颗朱砂红痣依旧醒目,只是浑身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一瞬间,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先前和沈倦拌嘴打闹、互相戏谑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往日里他总爱处处挑衅三师兄,嘴上不服,心底却早已把沈倦当做极为重要的亲人。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邱愈弦声音发颤,猛地转身看向刚刚走至近前的岳浮川,又望向一旁满身疲惫的温如言、玉玲珑,压抑的怒火与悲痛一齐爆发出来。
“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护不住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愤懑,目光扫过周遭众人,“落渊一战,你们浩浩荡荡杀过去,到头来,却让阿倦死在了阵前!”
悲愤裹挟着绝望,邱愈弦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到灵舆边上,牢牢挡在沈倦的躯体之前,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幼兽,不许任何人再靠近半步。
“你们都别过来!”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都离他远一点,我想和三师兄单独待一会儿。”
周遭的天玄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触碰此刻情绪失控的四师弟。
岳浮川望着悲痛失控的邱愈弦,眼底满是悲悯。他理解他的愤怒与难过,可眼下时间不容耽搁,圣元封印施展刻不容缓。岳浮川缓步走到邱愈弦身后,指尖凝起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指尖轻轻落在邱愈弦后颈。
一声极轻的闷响,邱愈弦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昏厥过去。两名门中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将昏厥的邱愈弦搀扶到偏殿安置休息。
灵舆旁边终于安静下来。
岳浮川转头,看向身侧的温如言与玉玲珑。二人脸上还残留着战场厮杀的疲惫,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哀戚。
“师尊。”温如言低声唤道。
岳浮川的目光落在灵舆之中沈倦的躯体,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决绝:“玄机真人当年留下一件上古至宝,名为圣元封印。此物有起死回生之能,哪怕生机断绝,依旧有机会将人从幽冥之中拉回世间。”
这句话一出,温如言和玉玲珑同时怔住,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他们跟随岳浮川修行多年,却从来没有听闻过这件秘宝。
玉玲珑呼吸微微急促,眼眶还泛着红:“师尊,此话当真?阿倦……阿倦他还有机会活过来?”
“确有希望。”施展圣元封印需要献祭施术者全部神魂性命,岳浮川只是淡淡嘱咐,“我要闭关三日,在禁地密室之内动用圣元封印,救治倦儿。这三日,密室不可让任何人打扰,山门内外的守备,便交由你们二人主持。”
巨大的惊喜冲淡了一部分方才浸满心底的悲伤,温如言重重颔首:“弟子......遵命。”
二人心中满是期盼,只当师尊凭借宝物便可以将师弟救回,全然不知这场起死回生的代价是什么。
岳浮川命弟子将安放沈倦的灵舆送入天玄峰最高处的禁地密室。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密室之内,石壁刻满古老玄妙符文,幽幽微光缓缓流转。沈倦被安置在密室中央的玉台之上,月白道袍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
岳浮川站在玉台边,低头静静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弟子。
识海之中,那一枚自玄机真人处传承而来的圣元封印缓缓浮现在神魂之间,滚烫的力量不断震颤。他心中翻涌着万千心绪。
他忘不了多年之前,沈长清风姿卓绝,和他一同跟随玄机真人修行,二人论道相伴,情谊深重。当年梅林山庄大祸降临,魔域入侵,他来得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沈长清殒命,梅林山庄血流成河。那份埋藏心底多年的愧疚,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啃噬他的心。
往后岁月,他看着沈倦长大。沈倦承袭沈长清的容貌风骨,聪明坚韧,只是自幼无父无母,性情内敛,总在无形中与他隔着一层疏离。岳浮川心中明白,这份隔阂的根由落在自己身上——是他身为师长,当年没能护住沈倦的父辈。纵然少年懵懂不知情由,可那份亏欠,却沉甸甸压在岳浮川自己的心头。
极北荒原一战,落渊峰鏖战,沈倦受尽酷刑折磨,手筋被魔刃挑断,最后更是为护住玉玲珑惨死阵前。一幕幕画面在岳浮川脑海盘旋。
懊悔,对沈长清的旧友情谊,还有对沈倦这个晚辈沉甸甸的疼惜与怜爱,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坚定了他献祭自我的抉择。
岳浮川缓缓闭上双眼,神魂彻底与圣元封印相连。
金色璀璨的光芒自他体内铺散开来,填满整间密室。圣元封印的力量源源不断渡向玉台上死去的沈倦。金色的流光如同潺潺流水,游走沈倦残破的躯体,修补被暗器洞穿的心脏,修复碎裂受损的经脉,一点点抚平手腕上那两道狰狞可怖、挑断手筋的伤口。
这不是温和的疗愈,是以命换命的神魂献祭。
岳浮川能够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飞快流逝,神魂一寸寸被封印吞噬消融。他的意识化作一缕无形的意念,沉入沈倦沉寂黑暗的识海,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他轻声诉说,那些埋藏心底数十年,从来未曾对外人讲过的话语。
“倦儿,是我对不起你的父亲。当年梅林浩劫,我若是能够早一步赶到,长清便不会死,梅林山庄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我知晓,你心中一直与我生分。是我做师长的,做得不够好。”
“今日,我以我神魂性命换你重归人间。往后,不要再被仇恨与磨难裹挟,愿你往后岁岁平安,无忧无虑,好好活下去。”
一声声低语,飘荡在沈倦死寂的识海深处,烙印在他残存的灵魂印记之中。
三天三夜,密室之内金光始终明灭不休。
密室门外,温如言、玉玲珑轮番守在石门之外,内心满是焦灼的期盼。山门之内,刚刚苏醒过来的邱愈弦得知师尊要用秘宝救回沈倦,先前满腔的怨愤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忐忑,日日都来密室门外等候消息。
三日期限已满。
厚重的石门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金光渐渐收敛褪去。玉台之上,沈倦依旧双目紧闭陷入深度昏迷,可那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终于重新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胸口有了微弱而平稳的起伏,呼吸绵长——他真的回来了。
“活过来了!阿倦活过来了!”玉玲珑捂住嘴巴,泪水再一次奔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邱愈弦冲上前,望着玉台上呼吸平稳的沈倦,眼眶通红,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压着声音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到刚刚复生的三师兄。温如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肩头紧绷的力量缓缓卸下。
可下一刻,所有人脸上的喜色便僵在了原地。
只见密室的阴影之中,岳浮川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不过短短三日光阴,昔日风姿清雅、黑发如墨的天玄掌门,满头青丝尽数化作如雪白发。脊背不再如往昔那般挺拔,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身躯佝偻衰老,浑身的灵力气息衰败微弱,早已不复灵尊强者的磅礴威压,只剩一副油尽灯枯的躯壳。
方才还沉浸在死而复生的巨大喜悦之中,转瞬之间,残酷的现实重重砸落在几名弟子心上。
“师……师尊?”温如言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苍老的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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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神魂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