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浮川离去后,寝殿里只剩沈倦一人,满室烛火摇曳,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素色帐幔上,摇摇欲坠。指尖依旧死死箍着腕间那枚银铃,冰凉金属磨得指腹泛出发白的印子,方才岳浮川所言解法字字刻进心底,两种出路无一不是绝境,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沉痛缠作一团,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缓缓斜靠回软枕,脊背陷进蓬松锦缎,视线落在虚空,脑海不受控制倒退回幼时那片漫山白梅。
那年他不过六岁,沈长清寻遍万里终于偶遇隐居梅林的楚明远。沈长清带着体弱的他长住山庄调养。山谷里千株梅树四季常青,春日落瓣铺满地,楚霄总像条小尾巴寸步不离黏着自己,跑累了便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攥紧他的衣摆不肯松开。
楚霄的父亲楚明远与父亲虽是初见,却一见如故,言谈间便觉志趣相投,恨不能早日相识。母亲梅清漪待他疼惜得如同亲子,三餐软糯点心、合身小衫件件备好,两座院落不分你我,整日满是孩童嬉闹笑语。彼时他只当这是此生最安稳的归处,全然不知父亲随身携带的地册,早已引来了林渊藏在暗处的滔天杀机。
沈倦闭紧双眼,齿尖轻轻咬住下唇,苦涩蔓延舌根。当年沈长清本意是借楚明远高超医术调养他先天亏空的身子,寻一处桃源安稳度日。可这份善意落脚,却给楚霄一家、山庄数十仆役招来了灭顶血祸。
那个血色深夜至今刻在神魂深处,每每想起,心口便似被利刃反复剜割。林渊勾结血煞、冥煞率万千死修踏碎山庄院门,刀剑撕裂皮肉的声响、妇人孩童凄厉哭嚎混着梅枝断裂的动静填满整片幽谷。
楚明远为护沈长清父子以一敌三,浑身伤口深可见骨,梅清漪手执断剑死守院门,终究倒在血泊之中。往日温和慈蔼的一对夫妇,朝夕相伴的小小玩伴,一夕之间尽数殒命,整片梅林被血水浸透,白雪般的落梅尽数染成暗红。
沈长清拼尽本源灵力护住他与楚霄,将地册封入石室墙壁,又强行渡护身灵息入两个孩童经脉,拼死托着二人往灵泉洞逃亡。可追兵紧随而至,混乱里他与楚霄失散,自此二十年隔着重塑的记忆、林渊种下的惑心咒遥遥相望。
如今肖寂便是当年的楚霄,一身仇恨全是林渊捏造的谎言,那道惑心咒扎根神魂二十年,抹去他全部幼时温情,只余下被刻意灌输的血海深仇,日日煎熬拉扯。
沈倦心底翻涌无尽愧疚,当年父亲一念周全自己,却葬送楚霄满门,这笔沉重罪孽都压在他肩头。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咽下这份愧疚,独自承担,用余下的日子一点一点去还。
唯有寻到根除咒印的法子,才能偿还当年那场血债,让楚霄摆脱林渊操控,堂堂正正活一回,不必困在虚假仇恨里自我折磨。
思绪纷乱间,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岳浮川去而复返,掌心托着一枚布满交错裂痕的白玉玉佩,缓步走到榻边。玉质温润早已蒙上层层陈旧灰渍,裂痕纵横交错遍布整块玉面,细细看去,纹路隐隐勾勒出落渊孤峰与梅林石室两处图景,正是当年沈长清临终死死攥在掌心之物。
“当年收敛你父亲遗体,我便将此物妥善收在天玄藏珍阁,今日想来,该交还于你。” 岳浮川语气沉重,轻轻将玉佩放在沈倦摊开的掌心里,“长清当年留下的隐秘,多半都刻在这玉纹之中,梅林石室,恐怕藏着他留下的后手。”
沈倦指尖轻轻摩挲玉石交错裂纹,冰凉触感刺得指尖发麻。
“多谢师尊。” 他声音沙哑微弱,指尖将玉佩牢牢攥紧,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紧贴心口,仿佛握住父亲残存的一丝念想。
岳浮川望着他满目悲戚,心知他心底的执念,只得取出几枚护身灵符递给他,轻声叮嘱:“梅林山庄废墟魔气尚未散尽,这些符箓可抵御低阶魔气,切莫硬撑。”
收下符箓妥帖收好,待岳浮川离去,寝殿彻底归于寂静。沈倦沈倦简单收拾了一个布囊,装上岳浮川赠予的护身符箓,悄无声息推开寝殿木门,孤身一人踏向苍梧东境那片尘封血色的梅林幽谷。
山路漫长,沿途草木萧条,越靠近梅林地界,空气中淡淡魔气便愈发清晰,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旧味,每吸入一口,都让他心口阵阵抽痛。
行至山谷入口,昔日气派梅林山庄只剩断壁残垣,坍塌屋舍遍地枯枝,青石地面还残留着数十年前干涸暗红血痕,风穿过残破回廊,呜咽声响如同无数亡魂低声哀泣。
沈倦缓步走入废墟,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角落:从前楚霄拽着他嬉闹的青石庭院、楚明远诊脉的厅堂、梅清漪烹煮点心的小灶房,处处皆是往日温情,此刻只剩满目荒芜。他沿着记忆里的小径往后山灵泉洞走去,沿途梅树年年自生,枝头白梅静静盛放,落瓣飘落在残砖断瓦之上,纯白与旧日血色对照,刺得人眼眶发酸。
行至幼时与楚霄共同居住的暖阁,这便是当年沈长清封印地册的石室,掌心中裂痕玉佩微微发烫,以自身灵力为引,玉佩贴合石壁的瞬间,石壁之上微光流转,层层禁制缓缓褪去,露出一卷泛黄绢帛,绢封之上写着《归元心经?地册》五个清隽字迹,正是沈长清当年藏于此地的经文。
沈倦缓步上前,将绢帛轻轻取出铺开细细阅览。可卷中通篇皆是正统修行心法,通篇讲如何打磨灵脉、精进修为,并无克制邪咒的记载。
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希冀瞬间落空,指尖攥紧绢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条路行不通,眼下依旧只有两条惨烈解法摆在眼前,要么深入魔域搏杀骨煞,要么以自身神魂替楚霄承接咒印,无论哪一条,都要赌上性命。
沈倦将地册小心折好收进布囊,又将玉佩贴身藏回衣襟,独自坐在石室青石地面,望着漫山白梅,心口沉甸甸的愧意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能、也不敢将全部真相告知楚霄。惑心咒牢牢锁着楚霄幼时记忆,一旦直白道出当年真相,咒术会立刻扭曲所有说辞,让楚霄认定自己是满口谎言、刻意蒙蔽的仇人,二人仅存的一点温存都会彻底破碎。
眼下唯一出路,便是拿着这卷地册经文,慢慢想办法疏导楚霄体内咒印,在此之前,加倍温柔纵容,倾尽所有善待他,弥补当年那场无可挽回的灾祸。
待心绪稍稍平复,天光已然泛白,沈倦起身走出暖阁,直奔天玄主峰,拜见岳浮川。
入殿行礼过后,他先将记载《归元心经》分卷的绢帛平铺案上,细细讲述幼时沈长清梅林藏卷的经过,再取出掌心那枚满是裂纹的白玉玉佩,一并递到岳浮川面前。
岳浮川先翻看地册,看清卷中仅为三分之一的心法、并无破解邪咒之法,轻轻把绢帛推回沈倦身前:“此册本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如今物归原主,往后由你自行妥善保管、随心处置,不必上交宗门封存。”
沈倦颔首收下地册,又看向那枚刻着落渊峰与石室纹路的残玉。岳浮川指尖轻点玉面交错裂痕,轻叹道:“当年我便是凭这玉上纹路猜出梅林石室藏有东西,如今线索已无用,这是你父亲最后的念想,你自己收好留存便是。”
沈倦颔首转身返回听澜峰。
站在峰顶,沈倦将玉佩紧紧攥回掌心,贴身收入衣襟。手中虽握着地册,可通篇只有修行大道,寻不到半分化解惑心咒的法子,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分毫未减。
往日肖寂出言尖锐、句句带着刺,言语间满是深埋恨意,沈倦虽心底酸涩,尚能保持疏离自持,可自知晓梅林血祸全部因果、寻到心经地册之后,那份疏离尽数化作柔软迁就,楚霄所有无理情绪,他都默默包容退让——包括手上这份归元心经地册。
正凝神思索,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肖寂寻上峰顶,立在云海边缘,目光落在沈倦手中泛黄绢帛,眉眼带上几分探究:“师尊一早独自在此,是有什么事?”
沈倦闻声顿了顿,缓缓将手中泛黄绢帛朝外递去,平静道:“这是先父当年留下的地册,你一直想要的,今日便交给你。”
肖寂目光落在那卷古旧绢帛上,心头瞬间翻涌万般复杂滋味。他迟疑半晌,一边是刻在神魂的仇恨执念,一边是眼前人日复一日的迁就照料,两种情绪在心底来回拉扯,乱作一团。
沈倦见他踌躇,手臂依旧稳稳伸着,眼底柔和无半分防备:“此册于我而言,只是旧物,你若想要,便收下无妨。”
肖寂喉间微微发紧,沉默许久,终是抬手,轻轻将绢帛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粗糙绢面的刹那,心底说不清是酸涩、猜忌,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百般情绪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口。他低头紧紧攥住地册,低声道了一句:“多谢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