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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少时羁绊

沈倦斜倚在软枕之上,本就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此刻眼尾通红,两行滚烫泪珠毫无预兆顺着脸颊蜿蜒滑落,砸在素色锦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没有斥责与质问,只是安静地望着立在殿中的徒弟,泪水越落越急,单薄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隐忍了二十年的悲恸顺着眼底倾泻而出,沉沉笼罩整间寝殿。

肖寂僵在原地,双脚如同被地面钉死,心口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抽痛,疼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追随沈倦修行多年,他从未见过师尊落泪。往日哪怕身受重创、神魂剧痛,沈倦永远是一副淡漠慵懒、万事不上心的模样,眉眼间从无半分脆弱。可此刻眼前人泪眼朦胧,长睫被泪水浸透,一眨便是一串泪珠滚落,那份藏不住的委屈悲凉,直直撞进肖寂心底最软的地方。

蚀骨的心疼瞬间盖过扎根多年的仇恨,肖寂手足无措往前踏出半步,手指下意识抬起,想要替沈倦擦去脸颊泪水,指尖悬在半空,又怕唐突惊扰,只能僵硬停在半途,喉间干涩发紧,耳尖悄悄泛上一层浅红,满心只剩浓烈沉重的自责。

一定是自己连日步步紧逼,次次出口刻薄伤人,才把本就常年病痛、神魂本就有伤的师尊逼到这般崩溃境地。

“师尊。”肖寂声音微微发颤,往日对峙时一身锋芒尽数敛得干干净净,他微微低头,脊背绷得笔直,郑重躬身致歉,“往日是弟子口无遮拦,总说伤人的话,是弟子不对,让您难过了。”

沈倦抬眼望向他,视线被泪水浸得一片模糊,体内彻底复苏的灵力不受控制缓缓流淌而出,他抬起手搭上肖寂的手腕,柔和厚重的灵息轻轻覆向肖寂周身经脉,肖寂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

“别动,我替你探查一番灵脉。”沈倦嗓音蒙着一层沙哑,语调放得极柔,几分安抚藏在字句间。

肖寂惊住,与生俱来的熟悉感缠上四肢,让他生不出半分抗拒,只能静静站定,任由那道灵息顺着皮肉探入自身脉络。

两道灵力相触的刹那完美相融,彼此缠绕盘旋,顺着相连的灵息互通二人神魂。笼罩过往二十年的厚重浓雾尽数散开,此前所有模糊破碎、残缺斑驳的记忆,在此刻清晰完整地涌入沈倦脑海。

这一次记忆不再大段铺陈堆砌,只零碎闪过几帧关键画面,轻浅却字字戳心。

他幼时天性温顺爱笑,府中人人疼惜。少时居于梅林,梅林落满白梅,他和楚霄整日四处嬉闹,直至那场灭门浩劫夺走所有亲人,完整过往被神魂创伤封存,孤身入天玄门,常年体弱孤寂,岁月慢慢磨去一身鲜活,造就如今寡言倦怠的性子。

青石案边黏着他撒娇的小小身影、楚明远亲手锻造银铃、灭门之夜漫天血色、父亲临终托付护楚霄周全的叮嘱,一幕幕快速流转,没有冗余赘述,却每一幕都沉甸甸压在心头。

重逢后的对峙、少年眼底被咒印催生的恨意与藏不住的亲近,与幼时温存画面狠狠对冲,二十年积压的悲痛、委屈、无力轰然爆发。沈倦肩头剧烈颤抖,眼泪落得更凶,周身灵尊灵力不受控地起伏震颤,灵息紊乱,心口闷得泛起浓烈腥甜。

肖寂只觉一股暖意缓缓涌入识海,脑海掠过多帧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碎影,心口空落落发胀发酸,却依旧理不清这份心悸从何而来。他垂眸望着沈倦不断滑落的泪水,指节攥紧衣摆,满心只有沉甸甸的愧疚,认定是自己连日刁难,才将师尊逼至这般失态。

沈倦抬手,用袖口胡乱拭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心绪纷乱不堪,不愿让肖寂独自在外煎熬等候,便轻声示意他坐到榻边矮凳上。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肖寂坐立难安,臀部只搭着凳沿,脊背始终绷得挺直,时不时抬眼偷瞄身侧的人,撞见沈倦泛红的眼眶又慌忙垂下头,指尖反复捻着衣料边角,手足无措的模样藏不住。

沈倦望着他局促不安的侧影,心底苦楚翻涌,刻意寻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轻声开口,打破凝滞的沉寂:“近日修行可有阻滞?山腰木屋住着,起居还算顺心吗?”

肖寂低声一一应答,声线始终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往日的尖锐。每一句温和问话落在耳中,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他愈发不懂,自己心心念念的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可只要看见师尊落泪,所有怨怼便会消散大半,只剩下止不住的心疼与自责。

短短片刻闲谈,每一字温和问询,都在撕扯沈倦的心神。他清楚眼前少年本该拥有安稳无忧的一生,却被谎言与咒印困了二十年,日夜在爱恨之间反复拉扯煎熬。

二人话音未落,岳浮川处理完峰内公务,缓步踏入寝殿。瞥见一旁端坐的肖寂,他微微一顿,语气温和吩咐少年先回住处休息,自己有要事单独与沈倦商议。

肖寂虽心底不愿离开,却不敢违逆掌门吩咐,只能躬身告退。晚风掠过枝叶,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沈倦落泪与温柔的模样,满心茫然无解,分不清恨意与心疼究竟孰轻孰重。

寝殿之内只剩沈倦与岳浮川二人,沉静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岳浮川走到榻边,望着沈倦眼底未干的泪痕,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重悲悯,缓缓道出惑心咒无解的残酷真相。

“倦儿,楚霄神魂内这道惑心咒扎根二十年,骨煞常年以自身邪力滋养咒印,寻常净化灵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四海八荒之内,仅存两条可行解法。”

沈倦指尖死死攥住腕间银铃,冰凉铃身硌得指腹发疼,声音裹着未散尽的哽咽,低声追问:“是哪两种?”

“其一,亲手斩杀下咒施术的骨煞。咒印依靠骨煞邪力维系,骨煞一死,咒印失去力量供给,会慢慢自行消散,楚霄便能彻底摆脱幻象蛊惑,不再被捏造的仇恨操控。只是骨煞盘踞魔域深处,域内邪气滔天,万千魔物盘踞,天生克制正道灵力。如今直接深入魔域诛杀千年邪祟,无异于以卵击石。”

岳浮川话音微顿,眉眼染上浓重痛楚,缓缓道出第二条更为惨烈的生路:

“其二,寻一位修为与楚霄修为相差无几、且心甘情愿的修行者,以自身神魂为容器,将惑心咒完整引渡至自己体内。咒印一旦脱离楚霄神魂,便再也无法操控他分毫,楚霄往后一生安稳无虞。只是承接咒印之人,会被邪咒啃噬神魂脉络,邪力瞬时侵蚀灵根,至多一个时辰,神魂寸寸碎裂,绝无存活可能。此法唯有毫无保留的自愿执念,才能稳住引渡过程,中途反悔,二人都会神魂俱灭。”

短短两番话语,彻底击碎沈倦心中仅存的希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幼时楚霄缠在他身侧嬉闹撒娇的模样,再想起方才矮凳上局促不安、满心自责的少年。楚霄不该困在林渊一手编织的血海谎言里,不该日日承受爱恨撕扯,沦为旁人算计摆布的棋子。

岳浮川瞧出他眼底已然生出赴死的念头,心中一紧,连忙轻声出言劝慰:“倦儿,我知晓你护他心切,可万万不可生出以身承咒的荒唐想法。魔域之事我早已暗中筹谋许久,这些年一直在联合四方正道修士,搜罗克制邪祟的法器与丹药,又派人探查魔域各处通路,并非毫无准备便要贸然闯域。”

他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沈倦攥紧银铃的手,语气恳切又沉重:“我定会寻出稳妥法子拔除咒印,不会让楚霄终身受惑,更不能让你拿自身神魂性命去换。你本就常年神魂受损、身子亏空,若是再做舍己渡咒的傻事,不止你性命不保,楚霄往后得知真相,只会终生活在愧疚煎熬里,这绝非你想看见的结局。暂且耐下心等候几日,待各路修士齐聚,我们一同前往魔域合力诛煞,尚有万全余地,切莫独自决断,自寻绝路。”

沈倦垂眸望着掌心冰凉银铃,指尖仍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他清楚岳浮川筹谋周全,可魔域凶险、骨煞修为深不可测,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顾虑,只是碍于掌门师尊一番苦心劝慰,一时没有再直言心底那桩最坏打算。

滚烫泪珠再度顺着下颌滑落,沈倦眼底交织着温柔、悲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心中已然定好全盘打算,倾尽自身全部灵尊修为,拼尽一切气力斩杀骨煞,彻底根除楚霄身上扎根二十年的咒印。

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魔域凶险远超想象,千年魔域邪力浑厚难敌,贸然出征,多半难以活着走出魔域。

倘若此战失利,没能顺利除去骨煞,他便再无半分退路。

大不了以自身神魂为容器,主动引渡楚霄体内全部惑心咒。

以自己一条性命,换楚霄往后岁岁安宁,不必再被虚妄仇恨折磨,不必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摆脱林渊的操控,堂堂正正过完此生。

岳浮川望着他眼底视死如归的悲凉,重重长叹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他知晓沈倦看着温和慵懒,骨子里却执拗至极,一旦下定主意,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绝不会更改。

寝殿窗外晚风渐凉,吹动榻边垂落的素色纱幔,沈倦腕间银铃轻轻震颤,细碎铃音悠悠散开,裹着藏了二十年的执念与未曾宣之于口的牺牲,在寂静无人的寝殿之中,久久无声回荡。

偏殿廊下,肖寂独自静立,全然不知,一墙之隔的寝殿里,那个方才为他落尽热泪之人,早已默默做好舍身赴死的全盘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