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纳走后,哲罗姆抬手打了个哈欠,边说边往外走:“我回去睡觉了。”
朱利安扶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该隐旁边,问:“公爵夫人还好吗?”
“她死了。”
朱利安一愣:“……怎么会?”
“你的腿怎么了?”
朱利安苦笑:“昨天喝多了,回去的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刚才又……算了,不说我的事了。”
“我看看。”
朱利安犹豫了会,才卷起裤脚。
他的右腿,从小腿到膝盖,一片淤青发紫,确实像是摔出来的。
“这么严重,涂药了吗?”
“我就是来这里拿药的,他们说这里有为客人准备的外伤药。”
“在哪里?我帮你拿。”
“在二楼的客房里。谢谢。”朱利安感激地说。
该隐走后,朱利安还站着。
壁炉的火光在兽皮地毯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地毯是一整块的灰熊皮,朱利安看着灰熊被剥了眼珠的空洞眼眶,说:“不知道这只熊死之前在想些什么。”
度兰淡淡道:“无非是‘晚餐吃什么’一类的想法。”
朱利安微微笑起来:“您说的是。野兽哪有时间瞎想除了生存以外的事呢。在这方面,野兽比人简单多了。”
度兰不可置否。
朱利安又说:“殿下,您昨晚睡得好吗?”
度兰:“还行。”
朱利安说:“我就没有睡好。风啸堡,正如它的名字,风声太响了,吵得我睡不着。真想快点离开这里啊。”
度兰:“等公爵夫人醒了再走,走之前和公爵好好打声招呼,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朱利安乖顺地说:“知道了,殿下。”
“客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自己找了会,才找到这个。”该隐把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递给朱利安,“芬兰语我也看不懂,你看看我有没有拿错。”
朱利安接过药,指着一盒药,笑着说:“这个是胃药。不过,我都拿走了。谢谢你。”
朱利安单手拿着药,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该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朱利安,回去后,教我怎么种花吧。”
朱利安一顿,良久才低声说:“好。”
**
该隐洗漱完,正要下楼吃早餐。门一拉开,两堵黑墙似的影子便压了过来——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先生,”左边那个开了口,“风啸堡即日起戒严三日,请您在堡内尽量减少走动。外出不受限制,但还请不要靠近主楼东侧。”
该隐眉头微微一皱。亚纳这是要做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软禁这一套?
他侧了侧身,目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廊道尽头静悄悄的,连个端茶送水的仆人都没见着。该隐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转身时,格林沃德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这是血族社会的古老传统。”格林沃德解释,“族中若有重要人物进行复生仪式,一家之主有权对领地上的其他血族实施合法管辖,包括适度限制行动自由,以防干扰仪式的进行。”
该隐靠在门框边,没有接话。
像是看出了他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格林沃德又补了一句:“复生仪式、成年礼、葬礼,并称血族三大秘仪。如今在亚纳的地盘上,这几日,他确实有这个权力。”
“行,”该隐说,“你让人端份早餐上来。”
**
城堡的地下室里,空气阴冷而潮湿。
亚纳看着华丽金棕色棺材里的妻子。卡蜜拉换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裙,这个颜色不适合她,显得她有点老气和陌生。卡蜜拉最喜欢红色,血一般的鲜红色。她总是穿红色的衣服,染红色的头发,镇上的人还为她取了一个名字:红夫人。
“给夫人重新换一身衣服。”
女仆说:“老爷,夫人的衣服…都被烧毁了,城堡里再也找不到一件适合夫人的红色衣服。”
亚纳突然大发雷霆:“那就去买——找遍整个城市,立马给我去买——”
女仆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偌大的地下室,只剩下亚纳和卡蜜拉两个人。
棺材外面摆放着一圈白色的蜡烛,橘红色的烛光跳动着,恍惚间,亚纳的眼花了,他以为他看到了他的前妻安娜连。
安娜连也喜欢穿红色。
托瑞朵一族的正统血脉出生自带红发,就像红玫瑰的颜色,艳丽,热烈。安娜连是凡赛·托瑞朵最小的女儿,也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但安娜连并没有因为过多的宠爱而恃宠而骄,她一直都是那么的单纯、天真、不谙世事。就像温室里被精心浇灌长大的花朵,柔软而脆弱。
卡蜜拉就不是这样。
同样是红发少女,如果说安娜连是娇嫩的玫瑰,那卡蜜拉就是热烈的野火。
她抗争,她不甘,她主动为自己争取一切。
她和他那么像,他们第一眼见到彼此,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
所以,即使卡蜜拉知道他和安娜连有婚约,她还是勾引了他。
就像他明知道安娜连心里有喜欢的人,他还是勾引了她一样。
安娜连和他结婚不到两年就死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和卡蜜拉保持着秘密情人关系。
他从来没有在安娜连去世这件事上怀疑过卡蜜拉,直到那个同样有着玫瑰色发色的年轻人找上门来。
他说自己叫朱利安。
这曾经是安娜连喜欢过的男人的名字。
所以一听到这个名字,亚纳就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去世多年的安娜连狠狠羞辱了,她似乎在嘲笑他,告诉他:你看,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托瑞朵的血脉到卡蜜拉这里已经是微乎其微,这可以说是卡蜜拉的不幸。尽管她也是凡赛的孩子,她却没有继承托瑞朵的血统。
卡蜜拉知道这件事后是绝望的。
没有祖先血统,意味着她没有资格在凡赛·托瑞朵的家族占有一席之地。
卡蜜拉试图自杀,是他阻止了她,告诉她,没有正统血脉又如何?只要双手双脚在,一切都可以靠自己争取得到。
比如他自己,原来是辛摩尔族岌岌无名之人,还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取代父亲的地位,当上了他们这一分支的族长,成为了赫尔辛基的亲王?
时间慢慢来到午夜十二点。
女仆还没有回来,但亚纳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种小事了。
他命人封闭地下室的进出口,点上原先摆好的蜡烛,然后令忠心的仆人拖来另一口棺材。
棺材朴实无华,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和标记。
亚纳亲手打开这具棺材,里面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这个女人还很“新鲜”,刚转化没多久,但和其它转化者不同,她的身上没有转化她的“主人”的气味。
她身上当然不会有其它血族的气味。亚纳心想。
这个人造血族是他花高价钱从那个人那里买来的,她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亚纳将女人从棺材里抱起,放进卡蜜拉的身上,使她和卡蜜拉面对面地贴着。
这个过程必须非常仔细和小心,需要确保她们的喉咙和心器完全对称。
亚纳花了十多分钟,才调整好两具尸体的位置。
做完这一步后,他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移血术需要魔法,而在现代世界,魔法已经几乎绝迹了。
辛摩尔一族从未忘记自己的祖先是做什么的,他们忠于传承古老的魔法和巫术,试图在这个已经全面被科学控制的现代世界里,保留古老魔法的地位和尊严。
移血术是辛摩尔族掌握的最古老的禁忌魔法,第一代辛摩尔就是靠这个魔法,把自己从人类转化成了血族。
移血术能够让人类转化成吸血鬼,也能给吸血鬼换血,使“死人复生”。相应的,它也有一定的代价。
亚纳画完符文阵,然后切开了女人的四肢以及喉咙。
不仅如此,他也需要切开卡蜜拉相同的部分。
这时候,他也看到了卡蜜拉脖子上的红点。这些红点像溅落的血珠,在卡蜜拉青白的脖子上形成一朵玫瑰花的形状。
看着那朵红点围成的“玫瑰”,亚纳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恐惧。
谁把这个印记留在了卡蜜拉身上?是凶手干的吗?
玫瑰,玫瑰。
亚纳喃喃自语,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安娜连怀孕之后,变得特别喜欢玫瑰花。她买了一个花园,在里面种满了玫瑰。有一次,她在花园散步的时候被玫瑰花的刺割伤了指尖。血珠沿着她的指间落在掌心,居然形成了玫瑰的形状。安娜连觉得这是始祖的指引,还很开心地跟他说,等孩子出生之后,就把这个标记送给他(她)。
卡蜜拉的死,难道和安娜连有关?安娜连让她的孩子来复仇了吗?
亚纳决定结束这场复生仪式后,立刻将朱利安抓起来
那一点火光来得毫无征兆。满室烛台尽灭,灰烬里余温散尽,偏这一根重新燃了起来。火苗极细,颤颤巍巍地立着,像一根探路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摸向天花板。
亚纳背上的汗毛刷地立了起来。移血术正在紧要关头,棺中两人气息交缠,血液的流动像一条暗河,经不起半点惊动。
他猛地转头,目光钉在那支烛火上,声音沉下去:“谁?出来!”
黑暗没有回答。死寂像一堵厚墙压下来,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墙上那根蜡烛一动不动地烧着,火光凝成了一个小小的、静止的圆。
然后,某个东西动了。
极轻的一声,像是绸缎滑过木面。亚纳循声望去,瞳孔倏地一缩。
棺中,那个与卡蜜拉面对面贴着的女人,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她的动作极慢,像一截被水泡软的枯枝慢慢折回原形,脖颈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她面无表情,双颊凹陷,眼窝深得盛不进光,唇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痕。
而卡蜜拉依然仰面躺在棺底,面色青白,一动不动。那女人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亚纳的脸,落在身后某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亚纳读出了那个口型
“错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