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度兰感觉自己的心开始跳动,这种感觉实在久违了,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度兰,你还是太冲动了。如果不是梵卓及时出现,你现在已经死了。”
“可是我没有死,我还站在你面前。”银发青年的手上拿着一把剑,血不断沿着剑身流下。这些血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但大部分都是别人的。
始祖失望地看着他:“回你的屋,好好反省一下你错在哪了。”
青年薄而锋利的嘴角一下子抿紧了:“我没有错。”
“真实的东西看不见,看见的未必真实。你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你明天就动身去科嘉岛,那里的岛主前几日去世了。”
“你要赶我走?”
“度兰,”始祖的脸难得沉下来,“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偏激?”
青年的肩膀紧绷着,他在这次战斗中受了伤,但他没有出声,只是脸色苍白地忍耐着。
“如您所愿。”
青年大踏步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冷冷地算不上告别的话语。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分别竟然是永远的诀别。
**
度兰说:“老者,你的学生是怎么死的?”
老者目露悲伤:“那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他是为了保护学院的一位学生,不幸淹死的。他真的是一位很善良的孩子。”
度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者摇头:“他说他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去往哪里。他没有名字。他死在大海里,连死后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度兰说:“他生前肯定会留下一些东西。”
度兰将“格拉默”扔给战士:“转告长老会,强占别人的东西不是一种美德。始祖之躯我会找回,这把剑,就让他们再保管一阵。”
维加神殿里,光阴在每一根圆柱和房梁上都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痕迹。
老者说:“您的身份肯定不简单。但我一生都在这个小岛度过,不认识什么大人物,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度兰:“不必挂在心上。”
老者引他进入了一间窄室,窄室两侧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门房见到他,说:“暴风雨要来了,老师您今晚还是早点回家吧。”
老者点头:“我来找一些资料,找到就走。”
门房上下打量度兰:“老师,这是您新收的徒弟吗?”
老者笑笑:“南,忙你的吧,我带客人转转。”
老者在书房忙活了半天,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两侧的通道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凄厉而苍凉。
度兰耐心地等待着,并未催促。
一会,老者气喘吁吁地捧着一叠牛皮纸放到石桌上,回头对度兰道:“就是这些了。我那位学生酷爱阅读,嗜书如命,这些都是他写的手稿。”
“有劳。”度兰道。
“外面风大,今晚您可以在这过夜。我让南拿被子进来……”
“不用。”度兰拿起手稿,就着烛光阅读。
老者见状,不再说什么,合上门走了。
一晚暴风雨后,次日风平浪静。
蜡烛已经熄灭,书房里光线昏暗。
度兰已经将半人高的手稿全部看完,门房来敲门,说要换班了。
“阁下,这么多书卷想必很难在短短一夜看完。您可以先休息稍许,再过来阅读。”
度兰从书稿中挑出一张陈旧泛黄的纸,说:“我能带走这个吗?”
门房一看,那纸上是一副人像画,走笔随意潇洒,勾勒出一个人坐着笑着与人宴饮的画面。门房有点为难:“这些是神殿所有物,我没有处置权,我必须去问……”
“让他带走吧。”这时,老者进来了,说道,“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不过是念想。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将这些全部带走。”
度兰看了老者一眼,也不客气,说:“谢谢。”
老者说:“你肯定在讶异为何我这么豁达,其实我已经患了绝症,没几个月可活。这些东西与其藏在这里门蒙尘,不如把它给有需要的人。”
度兰也不多说,只是“嗯”了一声,这个冷淡的反应倒是让门房多看了他几眼。心想,这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傲气的很。
度兰低头看着发黄的卷纸,直升机掀起的旋风和海浪的风声交织着,将他的帽子和黑色风衣同时掀起,露出一头接近白色的银发。
度兰捏着纸张的手指逐渐泛白。
他有种冲动,想把自己,连同这张纸一起扔进海里。
吸血鬼什么都不怕,却很怕火和水。
跳进海里,一了百了。
**
该隐为他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小瞧了罗宾的变态,更小瞧了罗宾的实力。
利维卡族向来以疯狂著称,能在一群疯子里面脱颖而出,成为一群疯子的领袖,罗宾必定有过人之处。
该隐不知道罗宾要把他带到哪里。
这艘私家游轮已经在海上行进了三天,三天内罗宾发了两次疯。
一次是让手下拿着刀互砍,看谁先砍死对方,赢的那位可以吸食船上任何人的鲜血,包括罗宾的女人——当然罗宾和该隐除外,罗宾还逼着该隐和他一起观看这场杀人比赛。第二次是罗宾忽然跳上桅杆的顶端,大声向众人宣布他其实是鸽子的后代,并且他还会带领世人渡过第二次大洪水危机。
该隐只觉得厌恶。
不过除了逼他观看杀人游戏和他的臆想外,大部分时间该隐都是神志不清的状态。
这群疯子在船上没日没夜的嗑药,他们也强迫给该隐注射毒品。
……
该隐醒来时觉得自己还能见到阳光真的不容易,虽然他不怎么喜欢烈日。
罗宾·利维卡将他绑在广场前的柱子上,接受烈日的晒烤。围观的群众被告知这是利维卡一族的叛徒,对待叛徒,他们嫉恶如仇。
该隐嘴唇干裂,承受着群众瓜皮蔬菜和鸡蛋的攻击。更多的攻击被守卫拦下,因为罗宾下了命令,该隐还有更大的用处。
炽热的阳光晒在该隐深黑的头发上,该隐垂下脑袋,目光冷淡地注视着眼前的空地,仿佛肉|体的折磨与他无关。他的灵魂和身体仿佛如同分离,这副姿态让群众略感不安,却让罗宾深深着迷。
罗宾早就听闻有关该隐是人造血族的传闻,低贱肮脏的人工制品,他们的制造者却妄想让他们取得始祖那样不惧阳光、不惧死亡的能力。自诩正统始祖后代的吸血鬼当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长老会不遗余力地在全世界打压人造血族。
销毁,而不是杀戮,是长老会挂在嘴边的出师之名
旧世界的过激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害怕新事物。
但罗宾·利维卡不怎么认为。对于这类新兴物种,与其说是恐惧,他更多的是怀着一种残忍的好奇。
就在该隐以为自己这次要被折磨死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人在喊他。
热风拍打着海岛,月光明亮,广场安静肮脏。
该隐睁开眼,梵卓站在他的面前,银色长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沾着几滴血。
“你受伤了?”
梵卓一愣:“不是我的血。”
该隐仰头望着圆月,低声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梵卓望着他的侧脸,该隐的侧脸精致而秀气,但鼻梁直挺,冲淡了阴柔之气。
“始祖祭出了点意外,本来可以早点来找你。”梵卓顿了顿,“你我之间有特殊联系渠道,你可以早点联系我。”
“我没联系你,可你不是也来了么。”该隐侧过脸看他,笑着说。
该隐很少微笑,梵卓看到他的笑容,愣了片刻,才低声说:“早点来你就不用吃这些苦了。”
该隐移开话题:“始祖祭出什么问题了?要劳烦你出面的,一定不是小事。”
“始祖之躯不见了,度兰·勒巴森一见棺材是空的,一气之下把圣坛砸了,还绑走了辛摩尔长老,盗走了圣剑。”
“发疯闹一场,的确是他的作风。”
梵卓没说话。不知道为何,他不想让该隐知道,始祖就是度兰的前妻。
“我们都深爱始祖。”
该隐不耐烦地甩了甩头:“我就不爱。我为什么要爱一个连面都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月光落在该隐的发顶,他的头发仿佛也变成了流银色。
梵卓:“如果你见过他,你肯定会喜欢他。”
该隐:“你这副苦情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说着仰了仰脖子,那雪白的脖子修长柔韧,像一截完美无瑕的白瓷。
梵卓喉结微动。
“罗宾呢?”
“我没有惊动他。”
该隐松了松僵硬的肩膀和脖子:“我身上味道很难闻吧?”
“还好。”
“我觉得难闻死了。”
梵卓不说话。
该隐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指甲:“你是对的,现在的我还不是罗宾的对手。”
梵卓扶着他的胳膊:“能站起来吗?”
该隐苦笑:“我估计腿断了。”
话音刚落,身体就悬空了,该隐没想到梵卓会这样抱他,有些尴尬,但又一想,自己现在都半残废了,再矫情也说不过去,便老实伸手,搭在了梵卓的肩膀上。
梵卓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